“目前不是特别明朗……”傅斯然想了想,“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应该更好……”
他说完觉得这话简直糟糕透顶。
抬起头,楚决却仍然在看他。
目光称得上耐心。
“我也没兴趣知道。”演员回答,“看你表情,是很糟糕的剧本。”
“滥俗故事。”傅斯然讲,“一点也比不上天青光色。”
楚决眯了眯眼,揶揄的神色。
傅斯然心里稍稍松了点。
他动用远胜关系处理徐渭的事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冒险。
至于陆芳清,她迟早要知道。
他又没打算让她把楚决和他妈和爹批发的情人们混为一谈。
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太早了。
才刚和楚决一起吃完一顿饭。
“我打算暂时不来看柔月了。”傅斯然闭了闭眼,“视频……也先不打了。”
“但徐渭那边我会继续跟进。”
“我会跟她说。”楚决点点头。
对柔月有点抱歉,总是因为成年人无聊的事情,让她等待。
“和你也……”傅斯然说不下去。
好像只能说到这里。
“我们都看着办吧。”楚决却很迅速地答。
我不能看着办。
我看着办,我就想打电话给你,发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你,来看你,去你的工作场所探班,混进每一个我能找到的你的行程里。
但我或许目前最好过多联系你,不要给你惹麻烦。
傅斯然想说的很多。
最后,只是发现自己有点不想离开。
他们俩的车就在地下车库的拐角,各自安静等待。
“还有五分钟。”楚决说,“我得走了。”
他掏出口罩和墨镜。墨镜却没有架到眼前,只轻轻往上一推,露出那双桃花眼。
这又是什么意思?
傅斯然看着楚决,想要拉过他的手。
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两个人都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动作无所适从。
楚决微皱着眉瞥了他一眼。
傅斯然有点想把刚刚那一帧删除。
他重新往前迈一步,迎上面前人的眼睛。
“那么,可以……”傅斯然说,“抱一下吗?”
他话是这么说,双手张开一半,却又被涌上心头的担忧堵住,做不下去。
反倒是楚决把墨镜戴好。
然后往前凑。
太近了。
他的呼吸温吞地落在傅斯然的耳畔。
像一首变调的情歌。
“下次见面再说。”
然后抬身走远了。
下次见面,吗?
傅斯然哑然失笑,坐回他的车上。
白助理看了眼莫名其妙显得心情很好,又好像有点苦恼的老板。想了想傅氏女主人直接发到他手机上的地址。
苦命并顽强的打工人问:“去夫人那吗?”
“嗯。”傅总言简意赅,“开快一点。”
然后难得没打开他的电脑,只安静地坐在后座,把头搭在车窗边。
母子见面,各自都没给对方准备什么好脸。
“傅逸然跟你奶奶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暗示远胜有你的人。和你沆瀣一气,想把项目搞砸。”张饮雪语气冷漠,“然后你奶奶百忙之中来问候我了。”
“她肯定不是因为知道远胜有我的人,来夸你教我布局教得好的吧?”傅斯然同样冷淡回应。
“她说相当好奇你哪里出了差错,让对面人那么轻易看穿远胜这张牌。”张饮雪喝了口低卡咖啡,“她觉得你不至于那么蠢。然后慈爱地表扬了傅逸然,顺带问了问,他是怎么胆大心细地发现的。”
她讲到这,吹了吹自己做的新美甲。小姑娘手艺不错,下次去,再给她充点。
“于是你奶奶惊讶发现,你在这时候冒这种风险,居然只是为了让一个职员去捐赠骨髓。”
好一个“居然”。
“她没有赞叹我的社会责任感和好心吗?那可是一条人命。”
张饮雪冷笑了一声。
“当然赞叹。”她说,“她还祝你和楚决白头偕老,生死不离呢。”
“那真是谢谢奶奶了。”傅斯然照单全收。
张饮雪发现人在气急的时候,是真的有点想笑。
“你怎么办得出这么蠢的事?”她问。
“傅任行打听消息倒是快。”傅斯然仿若没听见她那几句话。
只自顾自地说:“他指使傅逸然去跟奶奶传递消息,再让奶奶自己去查这一招,挺高明。”
远胜这张牌提早翻出来也就算了。
是挺麻烦,但就是跟高管董事斗一斗的事。他们并不是没有后手。
至于刻意让项目做不好,更是好笑。
傅斯然和远胜总裁交好,不就是为了替自己堂哥和弟弟做最后一重保险吗?多么友爱的同辈情?
真正麻烦的是,现在让陆芳清得知,楚决出现就让自己心爱的孙子变了个人。楚决,甚至能影响孙子做出愚昧的商业决策。
要是老太太因此被旧事击中,改变想法,那就棘手至极。
一个妙招。
“子承母业,他妈妈手段也一直很高明。”张饮雪点评,“能和傅珹相处这么多年,是个聪明人。”
她倒是诚心认可,正如傅斯然诚心认可他亲爱的弟弟。
“奶奶多年信佛,”傅斯然说,“应该不至于对小女孩做什么。”
“她恐怕还会替楚决的妹妹诵经,期盼她手术成功。”张饮雪补一句。
“但她打算怎么对待楚决,可就取决于你了。”她看向傅斯然。
“前车之鉴,你总不会忘记。”她皱着眉。
她指的是傅家讳莫如深的,让傅珹始终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要扮演傅逸然最慈爱叔叔的旧事。
傅逸然的爸,傅斯然的大伯傅珩,是个非常难以言喻的人。能力并不比傅珹差,甚至可能更强。
准确来说,在傅家这个故作高雅实则封建得让人呕吐的地方,长子,是最先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
毁了他的并不是其他,而是他爱的人。
性取向对傅家而言并不重要,玩男人玩女人都无所谓,能娶女人就好。
可惜傅珩所托非人,一场悲剧。
这位彼时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傅家太子爷,爱的是于他已经死了的亲爹有恩的老司机的儿子。
最悲剧的地方在,这位儿子突然把和傅珩少爷的亲密照捅到所有媒体面前,甚至不是为了换钱。
只说是他被迫,说是被强权欺压,说是傅家烂透了,说是为了报复傅珩。
几十年前的纸媒时代,同性恋刚刚从大众心中的精神疾病里挪出来。
一派哗然。
老司机无颜面对傅斯然的爷爷傅煜,傅珩却仍然一声不吭。
他拒绝掉陆芳清替他想的所有办法,宁愿让傅家蒙羞,也不愿出来攻击自己爱错的那个人。
他不认错,就是死罪。
东窗事发后,陆芳清快刀斩乱麻。把傅珩那个情人和老司机一起送出了国,好山好水照顾着。
然后跟傅珩谈了谈。
没人知道陆芳清和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大儿子聊了什么。总之傅珹当了二十多年的闲散二少,一朝得了权。
傅珩后来娶妻,生下傅逸然。现今几乎不会出现在家宴里。
“你奶奶需要的是一个置傅家利益于一切的继承人。”张饮雪说,“如果做不到,她就会换一个听话的。”
听话的,合她口味的,比能力和野心,重要得多。
傅斯然笑了笑。
“那就等她找我谈谈。”
“你最好装也装出点正常样子来。”张饮雪警告他,“不要用恶心我的招式恶心她。”
傅斯然沉默了片刻。
张饮雪发现,她第一次完全看不透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