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怕李敏愿拒绝，他说出一系列自认为很有诚意的话：“爸爸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大伯他们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你来了也有共同话题，毕竟有血缘关系，终归是亲一点对吧？把你妈妈那点关系用尽了，讨人嫌了再走，不是很难堪吗？”
李敏愿不是出于礼貌不插话，他说的太快，一个问题还没想通另一个就砸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离婚？为什么忽然要离婚？为什么又是大伯，你不知道小时候我住在那里有多难吗？为什么后妈赶我出门的时候你不觉得亲，我出车祸的时候你不觉得亲，偏偏是现在呢？
李敏愿抿了抿唇，回答了他关于徐家的问题：“这些年除了你打的生活费，没有花哥哥很多钱，我一直在拒绝他的好意，剩下的就是他认为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真要还，他会生气的。比起你说的那些，我还是觉得不让哥哥生气最重要。所以钱就不用了。”
李扬德话锋一转：“生活费？他们给你多少？”
“就是你每个月给我的两千，至于你额外给他们的房租水电，我以后赚了钱会还你。”李敏愿说，“你老了我不会不管你，你不用担心这个。”
“这钱你必须给徐陌，不然算不清，”李扬德皱着眉，忽然严肃，心想不还的话徐家说不准会拿这个当做把柄，道德绑架李敏愿。
“我每个月只给你五百，徐陌根本没收。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我根本没那么多钱，”李扬德说，“你也要想想，谁会无缘无故对你那么好，他们给你花这么多钱，难道什么都不图？”
“这钱是我把房子卖了，应该够，不够的话以后慢慢还。”
李敏愿大脑空白了很久，没有伤心没有疑惑，就是盯一个太久了眼睛很酸，再一眨眼，眼里就都是红血丝了——徐陌说他很聪明，确实，李敏愿很快就明白了。
“那我每一年的生日，那些东西也不是你寄来的。”
“......我是想过，但怕你不要，最后也就算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也疑惑过，但他太信任徐陌的说辞，误以为自己还有一个，多年不闻不问却坚持不懈给他生活费，每年寄礼物的父亲。
徐陌计划得多好，生活费正好卡在他最不会怀疑的范围，李敏愿想哥哥挑那些朴实的礼物应该费了一番心思，他花钱一向大方。
“你为什么忽然想离婚呢。”李敏愿木木地问了句，“给我一个理由。要我怎么相信回你身边你会对我好。”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李扬德一提到这件事就气得心口疼，“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了，当然会对你好。”
李敏愿哑声问：“我跑出来的时候出车祸了你知道吗？”
李扬德一怔：“记得，很严重吗？是落下什么后遗症了？爸爸当时签完字有事，后面一直想来看你，你就被接到.....”
“你就当我死在那个时候了吧。”李敏愿说完，站直起身，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走出了店门。
徐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还是傍晚，天色剩下最后一点白，有些压抑的蓝调。室内外温差很大，李敏愿出来吸了一大口冷空气，没有用，胸口还是闷闷的，像积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冷气一层层沁在五脏六腑。
什么啊，都什么啊。
怎么这么糟糕。
“敏愿啊，你不在学校？”徐陌问。
李敏愿走路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他没回徐陌。
“嗯？在干什么呢？”徐陌问，“在外面吗？”
“有什么事吗？”李敏愿难得没有嘴甜，不带任何称呼。
徐陌很快就意识到他的情绪：“抱歉，我这几天确实忙到手机都没空看，”他简单解释，又说，“过几天哥哥带你去见几个人，你毕业后可以直接去那家公司。怎么样？”
李敏愿说不要，又给徐陌说了地址，直白道：“现在不想听这些事。”
李敏愿听到徐陌导航的声音，但他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也没说自己正在过来，只是和他聊一些平常的事，“好好，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有。”他忍不住宣泄，无法在徐陌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我见了李扬德一面。”
徐陌声音还是温柔：“他让你心情不好吗？”
李敏愿沉默了好一会，只说：“谢谢你哥哥。”接着就挂了电话。
李敏愿觉得变成大人还是太难了，要克制的情绪太多。再不挂电话，他可能会把一部分委屈放到徐陌那，问他为什么隐瞒，可怜我，同情我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但说出这些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他现在就是很无力，需要一个肩膀。
所以挂电话是忍耐也是赌气，是他渴望爱他的人再一次展现爱，是他小时候缺失的那部分底气。
有些隐瞒是善意，李敏愿纯粹是想让徐陌担心。
徐陌肯定会担心。
那些汹涌的情绪都随着委屈一起发泄。徐陌因为他上学出去工作专门回来一趟；徐陌帮他铺好一切；知道徐陌隐瞒十几年的秘密只为守护他的天真。
夜晚的风扑在脸上，他的委屈一点点消散，他走路上看树叶簌簌，地上的影子晃动。李敏愿把脖子缩在毛衣里，心想，徐陌是喜欢他吧。
那他喜欢徐陌吗？
是喜欢，还是依赖，还是其他复杂的情感？这是李敏愿这段时间一直纠结的点。不是恋人他们也不会失去联系。
但倘若徐陌把对他的这部分好，也分给其他人，李敏愿肯定不是百分百情愿。
为什么它只对徐陌这样——如果打电话来的是朋友，他可能会因为情绪上头直接诉说委屈，但在徐陌那，他就想让徐陌猜，让他担心，从而获得一些生活的动力。
李敏愿自顾自地在这附近走，一步说喜欢一步说依赖，像摘叶子一样，决定走到前面那栋房子，念到是喜欢就是喜欢。不知道过了多久，发现徐陌一直跟在他身后，两手插在风衣口袋，盯着李敏愿的影子，徐陌无奈地问:“生气也要吃饭吧？”
这个瞬间李敏愿有点想哭。
对于徐陌，他喜欢上李敏愿仿佛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度，李敏愿还小的时候，风吹过来时他关心李敏愿冷不冷，现在他想和风一样，伸出手轻轻缠绕他的发尾。
对于李敏愿，对于这样一个，其实很难把爱和信任交给别人的人，察觉到心动，是需要一个偶然，天时地利人和，才会明白。
发现对弟弟不再只有保护欲。
发现对哥哥不是单纯的依赖。
或许这样一个时刻李敏愿早就体验过了。但只有这个时候他发现他的心跳。两个人对爱情的领悟，降临在不同的瞬间又怎么样呢？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李敏愿回头，哥哥一直在那里。
“打完电话就挂，你想吓死我啊？”徐陌语气不算重，他抻抻袖子，走到李敏愿面前，“我是说你今天下午不上课跑哪去了，想见他和我说不行吗？瞒着我做什么。”
听不出责怪，只有着急。李敏愿闷闷回：“你瞒着我的事情也不少。”
“真是长大了，要变侦探了。”徐陌不冷不热地回。
“......”李敏愿回，“我是真的不高兴。”
“这样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徐陌叹了口气，“不高兴要说，不能自己一个人。”
“我道歉，不是故意要瞒你，”许是怕他真生气，徐陌少见地搬出救兵，“我妈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都希望你好好长大，想给你幸福的家。”
“没有真的想怪你。”李敏愿语序混乱，“你对我这么好。我、我好像会产生一些，不知道算不算好的心思。”
徐陌愣了会，眨了下眼，又忽然松口气笑一下：“你这么乖显得我很坏知道吗？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李敏愿沉默，似乎在思考。徐陌见他这副样子想笑，“好了好了，抱一下。”然后张开了双手。
抱一下好像不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