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爷爷奶奶会老去,会走不动路,会只能坐在那发呆,会忘了他是谁。
江敛跟着母亲来到超市里,对方刚和丈夫吵完架,气得摔了门就出来了,他急忙忙换好鞋跟上,怕妈妈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去了。
超市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人声鼎沸,身高刚过大人膝盖的江敛匆匆地跟着母亲,不知道哪一刻跟丢了,抬头四顾,全是陌生的面孔。
他被撞了好几下,而后有个年纪较大的女售货员牵住他,“宝宝,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说,“我和妈妈来的,妈妈不见了。”
对方牵着他去到一个地方,对着话筒说,江敛小朋友的家长,您好,您的小孩现在在服务中心,请您听到广播后速至服务台,谢谢!
广播播了好几遍,他起初觉得神奇,因为他的名字也从广播里传了出来,可是几遍过后,他开始害怕,这么响亮的广播,妈妈肯定有听到的,那为什么妈妈不来接他?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
几个服务员姐姐都在逗他玩,拿来自己背包上的玩偶,说要送给他。
他接过玩偶,心里还是很害怕。万一妈妈真的不来接他,他今晚是不是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提着满当一袋东西的母亲来到服务台,一个服务员姐姐半开玩笑说还以为您不来了,差点都想把这小孩拐回家了,他长得好可爱,又好乖,和妈妈走散了也不哭的,就在这里等妈妈来。
“有什么好哭的?”母亲没好气道,“为这点小事就哭鼻子,这种小孩谁会想要?”
服务员姐姐的笑容僵住片刻,又把江敛要还给她的玩偶重新放到他的掌心里,“这个送你啦,因为你是个很乖的小孩。”
他捏着那个玩偶,牵着母亲的手走出超市。甫一出超市门,对方就甩开他的手,“你自己不会走吗?我提这么重的东西,还非得牵着你?”
于是他就加快脚步,尽可能不要又和大步流星的母亲走丢。
回到家里,沙发上的父亲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大人又复吵起来。
他想过去劝阻,而后盛怒之下的母亲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太大,他整个人都摔到地上。
爷爷奶奶在卧室里睡着午觉,可能没听到客厅的动静,也可能听到了,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没力气再走出来。
江敛爬起来,手心划破了一个口子,有血珠往外冒。
两个大人都还在顾着吵架,无暇管他的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渗出血。他跑到洗手间,踩在小凳子上,打开水龙头。
伤口触到冷水的一瞬间很痛,不过血都被水冲掉了。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他回到房间里,看着那个服务员姐姐送他的玩偶。她说他是个很乖的小孩。
在爷爷奶奶还走得动路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小敛怎么这么棒,这么乖,爷爷奶奶都好喜欢你啊!”
可是妈妈会说,你能不能再懂事一点,再乖一点,不要老让我操心?
到底谁说的话才是对的呢,他无从判断。
客厅里安静了,父母每日例行的吵架应该告一段落了。他看着躺在床上的玩偶,它有着最鲜艳的颜色和最剔透的黑眼珠,模样很神气,让人感觉它搞不好真的可以听得懂人话。
他趴在床边,像每个相信玩偶也许也会有生命和灵魂的小孩那样小小声地问它,“我乖吗?”
“乖。”江敛听见贺衔星又对他说了一遍,手缓慢且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脖颈。“慢一点,呼气,吸气,对了,就是这样。”
某些不知名的情绪正在离他远去,耳朵里传出的嗡鸣声渐渐减弱,他的呼吸不再困难,发麻的嘴唇恢复了知觉,大脑也重新开始运转,让他迟来地意识到一些事。
他这会被揽在贺衔星的怀里,两个人距离极近,说话间一不小心就能亲上。
对方还在摩挲着他的脖颈,而荧幕上的主角已经抓紧时间步入正题,背景音乐不知为何变得很小声,导致两个主角的动静再无任何遮掩,明确地从质量很好的音响里传出来,隐隐回荡在宽敞的客厅里。
“......”
只是随手选了一部电影,偏偏就刚好有这样的情节。
“我、我没事了......”他有些狼狈地开口,想要在贺衔星发觉某些事实前及时脱身。“我去倒杯水来喝。“
实在是没办法,贺衔星离他这么近,又一手揽着他的腰,再加上音响里传出的声响有着无可否认的煽动性,一切都牵引着他的想法往某个不可控的方向走。
何况他本来就对贺衔星这个人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心里自我唾弃着,想去浴室里随便解决一下算了,却没有等到贺衔星的松手,反倒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对方的目光毫无焦距,然而这并没有让江敛稍微放松一点,因为有些东西不是只能通过看才会知道的。
“贺衔星......!”
他既焦急又难堪,音调都高了一个度,可对方的力气实在大到荒唐,他不仅没能及时挣脱掉这个怀抱,反而在某一刻,不慎让贺衔星感受到了他的异样。
“不、不行!”
太迟了。贺衔星只是隔着布料试探了一下,他立刻噤了声,那句拒绝讲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乖。我帮你。”
一听到“乖”这个字,身体就自动进入了只能听取指令的模式一般,江敛说不出拒绝的话,唯有忍耐着不发出任何动静。
窗外还是日光正好的艳阳天,这让他更加抬不起头了。贺衔星却全然不介意这是白天一般,如同逗弄小狗一样揉揉捏捏的,又在某一刻,用几近甜蜜的语气和他商量。
“江敛,我们两个互相帮忙,好不好?”
他说不出半个“不”字,手就这样被贺衔星牵引着,碰上让人不得不质疑造物主偏心程度的物品。
当然他不是第一回和它打照面,只是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困惑,为什么会夸张到这个地步?贺衔星是吃什么长大的?
又想起以前班上的男同学总执着于在这一方面喋喋不休地攀比、吹嘘,可能都只是因为他们没如此真切地见识过贺衔星的。
理智提醒他不应该在大白天做这样的事,脑海却背道而驰,除了依据对方所说的指令照做,他什么都想不了。
“江敛......”
他想让贺衔星不要再在这种时候喊他的名字,这实在是太过容易令人产生误会了。
可又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闭上眼,不由自主地投了降。
他是告一段落了,贺衔星却还早着,不论他如何努力帮忙,也看不见半分曙光。
“江敛,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腿吗?”
他还迷糊着,不知道对方所说的借用是什么意思,只遵循着贺衔星的话,坐到对方的腿上。
怕自己的体重会给贺衔星造成负担,他没敢完全坐下去,很快就被对方发现了,双手握住他的腰身。
“坐上来,你不重的。”
江敛不太相信自己是“不重的”,但贺衔星还是让他坐实了。
他的裤子已经掉到了膝盖那,想要提起来,又没有气力。贺衔星将脑袋埋到他的肩颈处,他能听到对方有些不均匀的呼吸。
“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说什么话,像刚睡醒就突然被带到游乐设施上的人,语言系统没法照常运行,就只是被游乐设施带动着,前往未知的轨道。
脖颈处有点痒,是贺衔星的发丝蹭到了他。他缩了一下,电影情节早就跳转到下一个阶段的内容,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有那么一会,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仿佛在看着他们,但是顺着看过去,就只有那个摆满酒瓶的柜子,每个酒瓶都只是安分地伫立在那里,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路途越发颠簸,他没有可以抓的地方,盲目地被晃动着,一颗心都像要从胸膛里跃出来。
贺衔星总算抵达路程的终点,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他彻底卸了力气,没挣扎也没躲开。
“江敛,江敛......”
他不知道为什么贺衔星还要再喊他,无从解答的疑惑和席卷而来的羞耻感交织着将他包围。贺衔星依旧没有松手,环着他的腰身,很依恋似地将他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