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44)

2026-10-14

  但对方的神色很欣慰,告诉他综合来看,在这段黄金恢复期里,贺衔星眼睛的状况并没有恶化。

  这种后天性的失明和先天性的失明不一样,眼睛的状态和情绪波动是密切相关的,眼部的刺痛、干涩、畏光等情况很容易诱发焦虑和抑郁,导致病人失眠,或者产生自伤的念头。反过来,如果病人的情绪相对比较平稳,主观上就不会感受到过于难以忍受的疼痛,也不会因为情绪上的低落而影响到视力的恢复。

  “口服的药物还是要继续服用,定期过来输液,也尽量让病人一直都保持这种轻松愉悦的心情,晚上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劳累。一旦出现眼球剧烈疼痛或者其余不适,都要立刻来医院复查。这段时间他心理上可能都会比较脆弱,你作为家属,要多陪伴安抚他,这比药物更管用。”

  一听到江敛走出病房,在外头等候的贺衔星就黏上来,“江敛,医生是怎么说的?我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略去了病人家属要多安抚陪伴病人的部分,这些他自己知道并做到就好了,不需要和贺衔星讲。

  “医生说你的眼睛状态在逐步好转,只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输液,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转述的过程里,某个不应当存有的念头持续在他脑海里盘旋着。

  按照医生的意思,贺衔星恢复视力所需要的时间比他所预想的还要更短暂,大概是一两个月,又或者三四个月,最慢也就是半年左右。

  这实在是太短了,他想。在视力恢复后,对方的记忆应该也会随之渐渐恢复,直到记起自己曾经对他的厌恶、不待见,记起大学毕业时过分荒诞的那个夜晚。

  可看到贺衔星毫无焦距的目光,又觉得在这种目不能视的状态下,一两个月都已经很难捱很漫长了,他怎么还能事不关己地嫌恢复时间短?

  两人出来时就是坐司机开的车来,帽子口罩戴得很严实,一回到车上,贺衔星就摘了帽子口罩,又倚到他身上来。

  司机目不斜视地摁了个什么按钮,隐私隔板就降了下来,车里全然被分为两个互不相通的空间。

  “江敛,我眼睛又有点疼了。”

  他想可能是方才的检查所致,反正前座的司机已经听不到看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也就由得对方哼哼唧唧地躺到他的腿上。

  如同又回到了那间没有别人在的音乐教室里,他可以不用担心旁人的视线,看向闭上眼睛的贺衔星。

  如果这样的亲密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如果贺衔星在恢复视力和记忆后,也能够不讨厌他就好了。

  然而那是几乎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第一次从音乐教室里出去之后的当晚,他们三个人又一块吃饭,贺衔星看起来早就忘了中午的情形,连多余的目光都懒得给他。

  他安静地吃着饭,听隋央叽里咕噜地倒苦水,说这周末又要去参加晚宴了。

  “东西都很难吃不说,那些人又很爱端架子,讲话一套又一套的,根本就听不懂,关键是他们还很虚伪,表面上好像很想要和你结识,笑得很友善,一转身可能就和其他人说起你的坏话来了,完全是双面人来的。呜呜,江敛,我真的超级不想参加——”

  桌子是圆的,三个人的座位之间没有隔断,在对方靠到他身上前,低头吃饭的贺衔星就像头顶也长了眼睛一样,及时地抬手拦住了。

  被拦截无数次的隋央只当贺衔星不存在,继续苦哈哈地抱怨,“而且我爸妈还老是想要让我认识同龄人,说是多交点朋友,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吗,就是想让我在那个圈子里找个女朋友谈恋爱嘛!可是我......”

  说到这,对方忽然顿住了,略显心虚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橙汁,没再接着往下说。

  江敛不知道对方要可是什么,对于隋央的抱怨,他也不知道应当要如何接话才好。

  因为那是与他毫无关联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到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呢,每次想想贺衔星也要参加,我心里又好受一点了。”隋央话锋一转,面上是不加遮掩的幸灾乐祸。“江敛,你都不知道上次有多搞笑,有几个人本来很想和他搭话的,结果他硬是在那装听不到。几个人喊了他好多声,他都只顾着看手机,最后把人全部气跑了。”

  他不自觉地更集中了注意力聆听。那是他所不了解、也没法看到的贺衔星。

  “也有实在躲不过的时候,有个千金大小姐特别喜欢他,每次看到他都要缠上去,哇,你真该看看他的那个嫌弃的表情,人家大小姐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气质,和他门当户对的,都不知道他在那嫌弃什么。“

  江敛默默地吃了口胡萝卜,他是没法直接看到那个场面了,可是对贺衔星那种嫌弃的表情,他一点都不陌生。

  毕竟对方早就对他露出过类似的神色,而且不止一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小姐,他竟也隐隐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此刻他们三个看着是坐在一块,距离很近,等到周末,隋央和贺衔星和他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很遥远,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意义上的。

  尽管隋央把那样的晚宴贬得一无是处,他好歹也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过,晚宴一定是在宽敞的、金碧辉煌的酒店里举办的,每个人都穿得华贵而体面,就算有人偶然走错路来到这种场合,也会因感知到自己与这些人的巨大差异望而却步。

  吃完晚饭,隋央和贺衔星就坐上了同一辆车,他则独自走回学校。他的周末没有名流晚会,只有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要搭乘地铁去做的兼职。

  好在几份兼职的老板都很喜欢他,从不克扣他的时薪,还总说他一来打工的日子客流量就变得特别好,给他加点鼓励和感谢性质的奖金。

  他想那大概都是老板们高情商的客套话。有什么店会因为一个店员的存在,就吸引到很多顾客来消费呢?

  赚到的兼职费,他都存到了自己的账户里,没有给家里打去。母亲、继父和常武耀的联系方式都被他拖进了黑名单里。

  “江敛,来啦?”

  他和熟识的员工们逐一打了招呼,换好工作服,认真本分地投入到兼职里。今天的客人也很多,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

  有些常来的客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叫他过去点单时也会聊几句,问他还会在这里做多久,毕业之后又要做什么。

  他还没有规划到那么久之后,不能回答的问题他就报以礼貌的微笑,客人也不会非得固执地套出个答案不可,点完单了就示意他可以接着去忙了。

  “江敛?”

  他因这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从初中后再也没见过的,曾经要求他帮自己作弊的男生。对方满脸惊喜,仿佛真的很为这次重逢感到庆幸。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我们班长大人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勤勤恳恳的,你是在这打工吗?收入怎么样,我都想来做了。”

  反胃感和眩晕感同时涌了上来,但他还记着这是在打工的餐厅里,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要是又像以前那样打起来,经理会让他明天就不要来了。

  “诶,你这是什么表情?小时候那点事,你不会还记着吧?那会我是不懂事,但你要知道我那时候才初中啊,叛逆期,后面我不也得到惨痛的教训了吗?话说回来,你那靠山今天不在吗?他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地方打工?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要不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我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江敛!”一贯很温和的女领班忽然提高了音量,“后厨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有空和客人聊天?赶紧回去帮忙!”

  他知晓对方在用这种方式来帮他脱身,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男生的叫喊,往后厨走去。

  偶尔端着菜品出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对方还没走,挑了个位置坐下,像是铁了心要等到他下班了再缠上来。

  领班能暂时地将他从窘境里救出来,却也没有权利强行把一个客人给赶走。

  江敛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又一次端了几杯饮料出来时,他发现男生不在原本的座位上了,往外看去,居然看见了一个和贺衔星格外相像的身影,从窗边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