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展品就是一幅尺寸不大,细节惊人的苏绣。
绣面是一幅园林窗景,窗框的线条用极细的银线勾勒,窗外的竹影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层层叠加,远看像一幅水墨,凑近了才能看见丝线交织的细密纹理。
“这件绣品的针法叫‘抢针’,用不同色阶的丝线一层一层过渡,绣出光影的层次感。现在能做这种针法的绣娘已经很少了。”
听到声音,祝浔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展柜另一侧。
对方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落在那幅苏绣上。
好眼熟的人。
祝浔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年见到的这些豪门公子哥。
唐家的长子,唐沐泽。和唐沐桢那种张扬跋扈的气质截然不同,唐沐泽给人的感觉更沉静一些,看起来温润和睦。
祝浔微微颔首:“唐先生。”
唐沐泽看向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祝先生,久仰了。”
祝浔礼貌地回复:“唐先生了解这幅苏绣?”
唐沐泽从展柜那边绕过来,在祝浔旁边站定:“这幅《窗影》是苏州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绣娘花了八个月完成的,用的丝线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单根,要凑到很近才能分辨针脚的方向。”
祝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幅绣品,安静了几秒后开口:“窗框的银线用的是捻银丝吧?不是纯银,应该是银线裹了丝芯,这样绣出来的线条既有光泽又不会太硬。”
唐沐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你懂这个?”
“不算懂,以前在画廊工作时接触过一些苏绣作品。当时有位收藏家专门收这个门类,我跟她聊过几次。”祝浔说。
“她告诉我捻银丝和纯银线的区别,说纯银线绣久了会氧化发黑,捻银丝因为有丝芯,光泽保留得更久。”
唐沐泽听了,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那位收藏家姓方吧?方慧敏女士。”
“对,方女士。”祝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是我母亲的朋友。小时候去她家里见过几幅她收藏的苏绣。”唐沐泽说。
祝浔发现唐沐泽这个人说话有一种很自然的温和感,不急不躁的。
和唐沐桢那种横冲直撞的做派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前走,接下来的展品是一组漆器。
祝浔站在展柜前面弯着腰观察:“那只食盒盖面上的金粉不是描上去的,是撒上去的?”
唐沐泽听到他问,点了点头:“对,那种工艺叫‘撒金’,底漆还没干的时候把金粉筛上去,然后用笔把多余的部分扫掉,形成自然的深浅过渡。比描金的难度高很多,因为一旦撒上去就改不了了。”
祝浔直起身:“我以前在书里看过这种工艺的介绍,但实物是第一次见。书上的照片拍不出金粉在漆面上的那种层次感。”
“实物和照片确实差很多。”唐沐泽说。
“漆器的光泽度很难用平面图像还原,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光线会随着角度变化在漆面上流动,那种动态的感觉是照片完全体现不出来的。”
祝浔了然地点头,大概遇到了真正懂行的人,祝浔的话都多了起来。
这时一个人突然从唐沐泽身后窜了出来。
“哥!跟谁聊呢?”
唐沐桢在唐沐泽身边站稳,定睛一看竟然是祝浔,瞬间来了火气。
“祝浔!你怎么也在这儿!”
祝浔继续保持微笑:“唐少爷,我当然是受邀来的。”
唐沐桢的脸色在展柜柔和的灯光下变了几变。
“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手指着祝浔,接着转头对唐沐泽说:“哥,上次那个杯子就是他骗我买的!这人心思不纯。”
祝浔觉得好笑,不搭理他,转头看向唐沐泽:“唐先生,唐少好像有火气,不太适合这种场合,不然放他去外面玩比较合适。”
唐沐桢一听这话瞬间炸了:“你说什么!”
“沐桢!”
唐沐泽立马拦住了他要冲上前的动作,“祝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的雅兴了,我代沐桢的无礼向你道歉。”
唐沐桢吃惊地看着唐沐泽:“哥,你道什么歉!是他先坑我的!”
唐沐泽没有理会弟弟的抗议,转头对他说:“你要么去那边喝杯东西冷静一下,要么现在就回家。”
唐沐桢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几变,明明满脸不服,但最后却只是狠狠瞪了祝浔一眼。
远处的蔺辞聿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跑了过来。
“小浔。”
祝浔闻声转头朝蔺辞聿的方向看去。
对方行色匆匆地跑来,站在他身边:“发生什么事了?受欺负了?”
祝浔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事。”
站在对面的唐沐泽看着两人的互动,接着朝蔺辞聿颔首:“蔺先生,是我们没管好沐桢,给你们添麻烦了。”
蔺辞聿蹙着眉,语气很沉,带着警告:“我劝你们看好他,别再出现在我先生面前。”
唐沐桢想反驳,被唐沐泽压住了:“我知道了。”
接着唐沐泽看向祝浔:“实在抱歉,打扰你参观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唐先生不用太放在心上。”祝浔回答。
闹成这样,唐沐泽也不好再待下去:“那我就带沐桢去别处了,两位慢聊。”
说完,唐沐泽就带着唐沐桢离开了。
这时蔺辞聿才抓起祝浔的手:“唐沐桢找你麻烦了?”
祝浔再次摇头:“没事,都被他哥阻止了。”
见他还在皱着眉,祝浔问:“你那边聊完了?”
“差不多。”
他说着,心里却都是怨气。
“那群草包聊的都是些什么没用的东西,害得我没办法第一时间过来。”
“也不知道唐沐桢到底有没有欺负老婆,上次下绊子还是太轻了。”
“刚才老婆好像在和唐沐泽聊天,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祝浔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你陪我参观吧。”
蔺辞聿当然愿意,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展区深处走。
第67章 假装大度的男人
“蔺辞聿,你看,这个就是很标准的青花瓷。”
祝浔指着展柜里的瓷器看着蔺辞聿。
蔺辞聿弯下腰和他一起观察面前的梅瓶。
“这个才是真正烧到位的青花瓷。你看那个釉面的光泽,泛着一层很淡的鸭蛋青,说明窑温控制得刚好。笔触的深浅变化也很自然,画师下笔的时候应该是一气呵成的,中间没有犹豫。”
他说得很投入,完全忘了身边的人其实听不太懂这些。
蔺辞聿安静地听他说完,认真地点点头:“确实比唐沐桢买的那个好看。”
祝浔带着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对吧。”
“看老婆这么开心,下次让人去拍卖场拍一个。老婆应该会更开心。”
祝浔听到他的心里话,忍不住轻笑出声:“蔺辞聿,我觉得好的作品就应该供大家一起借鉴欣赏,比私人收藏更有意义,你觉得呢?”
蔺辞聿听到他的话,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祝浔弯着嘴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参观完就要去晚宴区落座了,这时一个侍应生拎着一个小箱子走到祝浔面前。
“祝先生,打扰您两分钟。”
祝浔疑惑地和蔺辞聿对视了一眼。
“什么事?”蔺辞聿问。
“是这样的,唐先生说,唐少爷打搅了祝先生参观的心情,深感抱歉,托我们送来这个,代为致歉。”
侍应生边说边打开了箱子,是一幅苏绣方巾,绣面是一枝斜出的玉兰,花瓣用极浅的粉色丝线层层铺叠,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