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和我结婚好吗(7)

2026-10-14

  盛末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一脸沉闷,心中郁结,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时恍恍惚惚,他沉默着将抽屉里学生送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趴在办公桌上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不想动弹。

  他一动不动,杨老师伸出手指戳戳他,没有得到回应。

  盛末就这样磨蹭一上午,带着脸颊衣袖压出的红印子,慢吞吞把他自己的东西往袋子里收。

  他还是想不通。

  学科组里马上退休的小老头晃着保温杯满地乱窜,边舒展筋骨边转到盛末身边,见人没反应,拉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盛末抬起手背蹭蹭温热的脸颊,坐直身板,等待老师父训话。

  小老头手重,保温杯咣当一声拍向桌面,可他的声音却并不严肃,主动起了个头:“老刘叫你什么事啊?”

  盛末垂眸,委屈的三言两语复述复述一遍。

  小老头抱着膀看他,对面的年轻人面色灰白。

  “我不懂……为什么是我呢?”

  说来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生一落千丈的大事,可却轻巧的触动盛末敏感的内心,工资打折暂且不论,他恐惧于这种若有若无、被夸赞包裹着的略带恶意的孤立。这种久远的感觉依旧熟悉,仿佛施加者勾勾手指,便能刺痛他全身的神经。

  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单纯认为盛末适合这项工作。

  盛末安慰自己。

  小老头摇摇杯中的茶叶,砸吧砸吧嘴:“你看新闻了没?就那个本市公众号。”

  盛末摇头,现在年轻人谁关注这些。

  “我给你找啊,等会儿……”小老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摊,大大的屏幕上映着更大的字,一行几个,一段文字被拉伸老长,只见他单手指尖刷刷往下扒拉,半天没能翻到位置。

  盛末不知道他要看什么,坐在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视线疑惑跟着翻滚的屏幕下滑。

  五分钟过去,老头不信邪,从下往上又翻一遍。

  “找不见了,那图片昨天还在。”老头把手中亮度惊人的手机往前一扔,放弃了找证据。

  【爆泪致敬!他将生命藏进警徽,把余生留给人间!】

  公众号标题大字异常醒目,盛末颤抖着指尖往下滑,文字如利刃刺向他的双眼,他猛地后缩,后肩撞上椅背。

  【28岁民警生命定格在执勤一线,以年轻的身躯保卫公交车上数十乘客……他是人民的英雄,却是家人的遗憾……曾经的海誓山盟瞬间化为泡影,早晨出门时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眼,竟成他与妻子的永别,他的孩子尚未出世,却永远失去了父亲……本以为妻子生下孩子安稳度过余生,可命运无常,他的妻儿如今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向烈士家属致敬!】

  盛末瞳孔轻颤,睁大双眼抬头望向老头,面上毫无血色。他下意识察觉对面的脸色,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对自己的信任。

  很明显,老头想说什么,在视线对接盛末水润又看起来无辜的大眼睛时硬憋了回去。

  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昨天这里有张手术室门口的照片,边角那个背影一看就是你。”

  盛末脑袋很低很低,双手纠缠在一起,声音沉闷:“我没有碰到他,真的没有……”

  报道内容讲的是民警李泽阳的生平,连带着大肆宣扬其家属许祈在后方的默默付出,或许是为博人同情,其中先是添油加醋渲染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后又参杂许祈如今卧床不起,呼吁加强社会对烈士家属优待,从而对天下的军警家属致敬。

  全篇文字除去李泽阳外,并未出现人物的真实姓名和照片,全部用化名代替,只有手术室门口那张模糊的照片中露出盛末半个背影,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被删掉了。

  老头一家子都是体制内干部,他虽不知道内情,但听说前几天有辆警车开进了学校暗访调查,大致猜出个七七八八,他压低声音。

  “咱副校今年才升上来的。”

  盛末抬起头,额遍碎发挡住了眼睛。

  “不管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人家是弱势群体,就咱这破调性,前年那个谁,骂两句学生都能挨举报,上个校长护犊子没处理,结果来年咱学校就没评上市先进单位,这上哪说理去……”

  盛末心底幽暗的小火苗终于被连绵不断的微风吹灭了。

  无论他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当校方因他为警方提供资料时,他就已经跌落谷底摔伤了腿。

  此刻他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漆黑。

  他平静的处理工作交接,平静的向曾经的学生告别,平静的搬走了自己全部家当,最后平静的接受这一切。

  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是觉得累,他什么都不去想,仿佛只要想不到问题就不复存在一样。

  许祈养好精神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他待在病房里哪也不去,最喜欢坐在窗边晒太阳。

  隔三差五来看他的人很多,李泽阳的同事,战友,甚至往上数三级的大小领导,许祈白天强撑着笑容一茬一茬接待,晚上躲在被窝里抹眼泪。

  他早便解释清楚自己摔下楼的原因,此事到此为止,那天盛末与他之间的话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同周锦川间仅仅止步于友情,这点两人心知肚明,他其实没有资格将自己的观点施加于周锦川。

  没有人追责盛末,也不需要他名义上的道歉,一切就这样过去了,仿佛他从未存在。

  几天后深夜,手机屏幕幽暗荧光在盛末脸上投下阴影,信息页面上短短几个字他修改了无数遍。

  【许祈好些了吗】

  【恢复很快,他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大家很抱歉误会了你】

  【没事的】

  【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

  周锦川的回复看起来客套,盛末摸不清他的态度,输入对话框的文字改了又改,最终全部删掉。

  盛末仰躺在床角,他一时想不起上一次见周锦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上辈子。

 

 

第5章

  盛末的办公场所从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转移到冷冷清清的实验楼。

  目光所见只有置物架上的器材,和这阴面的仪器室一样冷冰冰的。

  他坐在藤编椅子上望向窗外,外面的天阴沉沉,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晒过太阳了。

  跟着他一起搬来的绿植没有日光滋养,渐渐泛黄蔫巴,眼看着生机一日不如一日。

  盛末放下手机,随便接点水浇灌,百无聊赖地翻翻手边空白的表格,起身在几个置物柜之间狭窄的过道穿梭,从头转到尾,再从尾转到头。

  高考课业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迫于上面的压力硬挤出时间带学生做实验,所以一个学期下来实验课少得可怜。

  虽然钱少,可实在轻松,轻松到看起来无所事事,只能在三层实验楼里乱转。

  没有工作往来,也没有坐在身边同事间闲聊,盛末已经想不起自己多久没说过话了。

  他的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骤然多出的时间将他脑海存档的想法无限细化,每天如同电影一样在他意识里放映,躲无可躲。

  刘主任的话依旧在他耳边回荡,夹杂着老头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得羞愧,可是又为自己感到委屈,于是他开始找委屈这种情绪的源头。

  是因为领导误会他了吗?好像不是,毕竟他们并不关注事情本身的真相。

  是因为警方取证导致的吗?好像也不是,他们公事公办。警员态度确实恶劣,但后来对他道了歉。

  小警员的愤怒很好理解,盛末后来才知道他是李泽阳的一手培养的高徒,人家尸骨未寒,这边嫂子就出了这样的事。

  盛末理解,他哄自己是个大度的人,他不在意的。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又找不到身上沉重的来由。

  可是他好难受,于是他固执的想要找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让此人承担全部罪责,总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松快一些。

  盛末坐在桌边呆呆看着手机,在屏幕即将熄灭时伸出手指点亮,指尖在悬空良久,机械又熟练的点进那个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