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粟花了三秒才想起来这件事。
去年春节他回北京,在外婆家待了几天,和Eli在庙会上偶遇,被对方拉着拍了一张背影合照。那天晚上里斯给他打了视频,喝多了酒,站在曼哈顿的街头发着呆,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他当时只觉得里斯是酒劲上头,第二天就忘了。
“你看到了吗?”
阮粟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和Eli真的只是碰巧遇上,他非要拍的……”
“我知道。”
里斯打断他,声音沉了沉:“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应酬,本来也没打算喝那么多。后来看见他发的照片,心情不太好,就把合作方按原条款签了,没给任何谈判的余地。”
阮粟眨了眨眼。
他想起那天晚上里斯打来电话时的状态,站在路灯下面,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说话比平时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今天玩得开心吗。
自己好像还幸灾乐祸截了张丑图来着?
想到这里,阮粟有点想笑,但看着里斯低垂的眉眼,又好像有点心疼。
“原来那天你是吃醋了?”
“而且也不全是吃醋,是对自己很失望。明明我才应该陪你回家过年,Ruan,明明那天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里斯的喉结动了动:“……不该是其他什么人。”
阮粟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拽了拽里斯的袖子:“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什么?”里斯偏过头来看他,“说我不想你和Eli拍照?说我不喜欢你和他走太近?那时候我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那时候的里斯,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进退有度的,没有刻意表露过任何超出兄长的情感。
他把那些隐秘的东西全部封在“哥哥”这个身份后面,连吃醋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知是什么情绪涌上心头,阮粟忽然挣脱了那一丝随时要被发现的不安,往前一步,踮起脚,伸手捧住了里斯的脸。
“没关系呀,”他仰着脸,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那双深蓝的眸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今年也不迟的。”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巷口恰好有一束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孔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
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几乎透明,微微颤着,像一对振翅的蝶,红棉袄的领口衬得他脖颈纤细白皙,仰着头看人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有一种少年独有的、干净又勾人的味道。
“中国有句俗话‘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阮粟浑不觉面前人沉醉的目光,还在认真地和他解释:“里斯,你是对的人,所以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少年低头嘀咕半天,最后磕磕巴巴吐出一句:“反正谁陪我过节,我都只喜欢你。”
里斯低头看着他,呼吸停了一拍。
巷口外,舞狮的锣鼓声还在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人群的欢呼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世界却好像只有少年真情的告白落在耳畔。
“Ruan。”里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男人的呼吸很沉,带着一股克制的热度。
“其实刚刚拍照的时候,我侧过脸来,是很想吻你。”
阮粟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烧红了,用力地捧紧了里斯的脸,指尖陷进男人温热的面颊里,语气有些埋怨:
“怪不得人家小姑娘要这样说,你就不能忍一忍?”
里斯没回答,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拍别的照片。”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照片?”
阮粟问,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
里斯静了几秒,一只手举起相机,另一只手扣住阮粟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膝盖抵在阮粟的双腿中间的墙上,低头吻了上去。
阮粟的第一反应是往巷口瞟了一眼。
——没有人。
第二反应才是闭眼。
可里斯好像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神,扣在他后脑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插进他的发丝里,不轻不重地把他按向自己。
男人低下头,先是贴着唇瓣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吻了进去。
这个吻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里斯的嘴唇干燥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味道,阮粟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适应,男人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不急不缓地卷过他的唇齿,像在品尝什么舍不得咽下的东西。
阮粟的呼吸一滞,后背在灰砖墙上蹭了一下,整个人被吻得有些发软。
他伸手抓住了里斯的羽绒服前襟,里斯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沿着颈侧摸到下颌,拇指轻轻抵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好让他仰得更高,更方便自己吻得更深。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温柔却不容拒绝,阮粟被他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仰着脸承受着这个吻,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阮粟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巷子口人来人往,万一被外婆他们看见了怎么办?
——万一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万一……
可他越是这么想,心跳就快得越厉害,嘴唇上那股酥麻的触感就越清晰。
里斯吻他的方式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像是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男人的呼吸粗重而温热,全喷在他的脸颊和鼻尖上,把那张白净的脸烘得泛起一层薄红。
阮粟觉得自己像在偷什么。
偷一个吻,偷一点时间,偷一条巷子的安静,偷里斯从“哥哥”身份里撕下来的一小块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种感觉又紧张又刺激,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浸在温水里,又软又烫,既想推开,又想再往前一步,把自己整个儿交出去。
吸吮、舔舐、搅动。
阮粟紧闭着眼,感觉自己好像被温热的唇口吞噬,已经完全听不见身边的动静……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一阵急促的音乐打断了他们深入的亲吻,阮粟猛地睁开眼,着急忙慌地从里斯怀里退出来,划开手机,是柳雅。
“喂,粟粟,你们俩去哪里了啊?一眨眼不见了,我们准备开车去看烟花了。”
柳雅的声音很平静,听着不像在人群中了,应该是已经出去。
“哦,我们买那个糖葫芦去了,不小心走远两步就没追上你们,”阮粟尽量避免自己喘息的声音被听出来,说:“马上就出来!”
“走吧。”里斯低头,伸出拇指抹了一下他唇角的血迹。
两个人走出巷口,阮粟四处张望一番,确认附近真的没有人,才长舒一口气。
*
一家人吃了顿热闹的涮羊肉,又逛了一圈灯会,晚上七点,他们抵达郊区的烟花展现场。
场地是一片巨大的空旷草坪,周围拉了警戒线,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远处架着十几门烟花炮筒,用警戒线围起来,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北京冬天冷,夜里更冷。
阮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云。
里斯站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要给他戴,被阮粟推了回去。
“我不冷。”
阮粟小声说,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外婆正站在几步外,跟柳雅和西奥多讨论哪个位置看烟花更好。
里斯没坚持,只是默默站到了他上风口,用身体挡住夜风。
外婆和柳雅、西奥多站在前排,占据了最好的观景位置。
阮粟和里斯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地方,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手指却各自插在各自的兜里。
刚刚阮粟已经严肃警告里斯,今晚不可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再犯,男人今天也在一个深入的吻里把去年的飞醋吃完了,于是也老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