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向日葵只有一个太阳,而太阳拥有整片天光——这是里斯给阮粟的解释。
但阮粟却说:
“这段时间只有我能进来探视,不会对别人笑了。你快点醒过来,我只给你一个人笑,太阳就对着一株向日葵发光。”
所以向日葵快快开花,爱神快快降临,里斯快快睁开眼睛吧。
快点睁开眼睛吧,阮粟一直在想,因为有的话要睁开眼睛才能讲,要看着彼此的眼睛,要深渊凝视着海洋,要泪眼对上笑眸,这样的时刻,说出来的话好像才显得真诚合理。
你问阮粟,要怎么样的话,在他这里才算真诚?
他会告诉你,里斯在答应不再戏弄隐瞒他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
但问到他自己说的话何时最真诚,阮粟其实很难答上来。
因为不会撒谎,所以阮粟说的话都很真,常常夹带尖刺,没有那样多的柔情似水,但真诚比真话多了一份情感色彩,所以他需要踌躇和挣扎很久,才会给出一个相对“真诚”的答案。
爱说真话的人在真诚面前也会捧出一颗抛弃理智、让感性占据上风的十足真心。
这样了解他的人再问他,阮粟啊,你想说的真诚的话是什么呢?
阮粟对此没什么过多的赘论,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颗真心和果实捧到你眼前,然后歪着脑袋,很正经地说出答案——
很真诚的话啊,就比如……
他想要和里斯结婚。
什么我爱你啊,我喜欢你啊……
都不如让他有能力签一张病危通知单。
阮粟终于也成为简单粗暴的结果论者。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倦,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没什么话说了。
护工垂下眼,正准备合上房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颤的叹息,然后是少年很轻的喃喃,语气有点委屈地埋怨道:
“……真是的,为什么连我亲手求的佛珠都没保护好你呀。”
*
里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妈妈穿着洁白的裙子光脚站在他身边,神色祥和温柔,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完成那副极其抽象的色彩画。
“哈哈哈哈哈Reese,你画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和我弟弟用脚丫踩的差不多!”
“不会以为自己是梵高吧哈哈哈哈!”
“真是怪人,整天耷拉着个臭脸给谁看啊,就会玩你那破车子……”
“嘘!听说他妈妈s——”
“啪!”一笔浓墨被刮刀甩在画卷上。
里斯的手顿了顿,继续画。
“Reese,你画的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和一个稚嫩的童声重叠,里斯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彩色的少年站在黑白色的妈妈身边,两人都弯腰瞧着他的画。
“这是……雨。”小里斯呆呆地指着几缕青白色的细线道。
彩色的少年睁大眼:“啊,是寒山寺的雨吗?居然被树荫染成了青色,好漂亮啊!”
“嗯,这个是赛车。”
妈妈开心地笑了:“红色的,是妈妈喜欢穿的红裙子颜色吗?”
“是的,还有这个——这个是佛珠,圆的,叠在一起……”
他絮絮叨叨说完,彩色少年忽然问:“你脑袋里都知道那些是什么,为什么不把它画清楚一点呢?”
“因为我觉得抽象比具象的好,”里斯说,“具象的悲伤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会让人重复痛苦。但抽象的东西……可以把它解释成任何东西,时间久了,它就不再是那件事本身了。”
悲伤不再是悲伤,痛苦不再是痛苦。
他生命的雨季并非黑白,而是染着寒山寺的青绿,一颗黑白色的枯树在那里融入土壤,来年春季,有五彩斑斓的新绿破芽而出。
于是新绿接替枯木,从梦里走到他眼前。
里斯缓缓抬起手,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了新绿的名字——
作为这幅画的名字。
“粟”。
唉,可惜他中文学的时间太短妈妈就走了,字写得歪七扭八,可惜画上去就画上去,不能更改了。
身后的少年歪着脑袋,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但里斯却只是笑了笑。
他的灵魂好像回到梦里的小里斯身上,于是从第三视角变成了第一视角,他抬起眼,看着面带疑惑的少年。
动了动唇,轻声道: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你会看见它,也会知道它的名字。”
少年有些意外,不过很快笑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他的预言。
里斯就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里斯,你的脸好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留声机里的声音,带着点机械质感。
里斯微微一愣,发现自己好像躺回了病床上,胸口迟钝地迎来一阵痛感,即便轻轻呼吸也觉得气短难受。
手机录音还在缓慢地播放着。
阮粟一只手举着手机,把它放在熟睡的里斯耳边播放着,一直手撑着下巴,安静地描摹着男人的面庞。
不知道梦里的里斯能不能听见。
录音播放完,阮粟在床沿趴了一会儿,又玩了玩里斯的指尖,替他剪了指甲,然后站起身去拿桌上的那串佛珠。
虽然这次佛珠没能替里斯挡灾,但保下了小命,大难不死,也算是佛祖庇佑。
然而,就在指尖碰到佛珠的瞬间——
阮粟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昨晚床头柜上还堆着各种仪器杂物,管子、电极线、小药盒,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他当时只看见佛珠搁在上面,却没注意到旁边还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绒白的小盒子。
只有巴掌大小,外头覆着一层浅绒的布面,被一截没来得及收走的输液管半遮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把自己缩在角落。
阮粟盯着它看了两秒,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前几天他不敢仔细看人,里斯从手术室推出来时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没有血色,他每次走进病房都只敢匆匆扫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根本不敢往床头柜上停。
所以里斯带在身上的东西全是西奥多帮忙整理的,衣服、手机、证件、佛珠……
一样样摆出来的时候,阮粟连看都没看。
阮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胸腔里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悬着不动了,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阮粟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好几秒,才颤着,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盒子。
指尖陷进去一小块柔软的绒面,又立刻弹回来。
盒子的边缘有一道极轻的缝,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绒布都有了磨起的毛边。
小盒子躺在手心,好像在引诱他开启里面的秘密,开启里斯的秘密。
阮粟闭了闭眼,他的鼻尖一阵酸楚,胸腔填满了各种酸水,几乎把他泡软了、泡化了,他没有力气动作,可还没调整好,就听身后的监测设备忽然不同寻常地“滴”了一声。
阮粟瞬间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病床上看去——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金发垂在枕头上,被床头暖光镀出一层极浅的暖色,可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波动线却正在起伏着。
好像有感应似的。
阮粟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再移回里斯脸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脸上露出了一阵空白、茫然的神色,就这样直愣愣地、呆呆地看见了床上的人。
准确来说……
是对上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得超级晚了sorry啊啊啊[咬手绢]
明天给大家双更哈[亲亲][红心]
不知道这幅画的小伏笔有没有宝宝记得,在#『第2章 』西米第一次进家里看见的,歪歪扭扭没辨认出来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