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严肃起来,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其实自那天过年的一通视频电话后,阮粟忽然就有些想通了。
成为一家人,这是他弥足珍贵的东西。
他看见柳雅在视频通话里灿烂地笑,看见一家人隔着大洋彼岸,卡着中国的零点和他说“新年快乐”,看见外婆在拜佛时给西奥多和里斯也求了两个祈福牌……
阮粟心里有根很小的弦,从来美国就一直绷着,在和自己的继兄酒吧一夜后,这根弦绷便得更紧,叫他无法从容地把对方当成家人。
但年夜那晚,那根弦好像“啪嗒”一下,忽然就断掉了。
拥有温和慈祥的外婆,时刻在身侧的妈妈,和蔼可亲的爸爸,还有一个体贴温柔的哥哥……
这不就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吗?
所以为什么要纠结于一场意外,纠结于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感受呢?
明明伸手就可以抓住。
明明不要那么别扭,他就可以拥有。
里斯明明白白对他好,全是出于对弟弟的关怀,倒是自己,因为没经历过而产生attachment,居然一直在抗拒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亲情。
阮粟闭了闭眼,目光落在里斯开车的侧脸上,半晌,他开口道:“好吧,那我先预订一下。”
他朝里斯扬起一个坦荡的笑容:“我八月份先搬进去,可能需要你多带我转转,适应适应新环境。”
“好,”里斯终于弯了弯眼睛,侧过脸来对他说:“欢迎这位新同学加入哥大。”
他这声说得温和带笑,微微侧了点身,脑袋靠的离阮粟很近,低沉的嗓音碾过耳畔,阮粟莫名耳根一热。
只是贴太近了吧,而且他皮肤薄,本身就容易红。
不能总把脸红当成害羞!
“谢谢。”于是阮粟板正道。
*
五个月不长不短,恰好够阮粟把英语学得大差不差。
开学前跟里斯去商超采购日用品,那些推销员叽里咕噜的俚语都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了。
语言系统解锁,阮粟终于可以摆脱里斯,自己在商超转悠起来。
“Ruan,你可以自己行动,但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里斯这样对他说。
“又不是小孩子,你管我这么多?”
越相处,阮粟越发现里斯很爱逞哥哥瘾。
只要人多的地方,男人就要居高临下地命令他,看着他,跟个封建大家长一样。
里斯眯起眼睛,又摆出那副长兄如父的做派,阮粟就瘪了瘪嘴:“……随你吧。”
他很快自己逛起来,一会儿看看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玻璃杯,一会儿又去买那种国内见不到的糖和果干。
里斯在他几步之外推着车,确认对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也不过多干涉。
他把牙刷毛巾都买齐了,心里盘算了一下——
沐浴露,Ruan可以用他的。
吹风筒,Ruan也可以用他的。
浴袍……他好像还有几件多的,似乎也不太需要新买。
里斯又给阮粟选了几双拖鞋。
他的脚比同等身高的男生要小一些,生得干净秀气,趾骨轮廓柔和,皮肉莹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魅感。
在家偶尔能碰见他洗澡出来,少年趿拉着宽大的人字拖,纤细的脚踝还挂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脚背缓缓往下淌……
里斯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半秒,很快就移开,生怕自己再多想点什么,一会儿又要重新洗一次澡。
……明明还没有开始合宿。
他却觉得自己的急迫感越来越强。
关键问题不在时间流逝。
而是在于阮粟变化的态度。
自从过年回来,阮粟没有再刻意避着他,不知为何,里斯觉得他眼里多了几分对自己坦荡的亲近。
那天柳雅叫大家一起在家看电影,阮粟自然地在里斯身边坐下,他刚洗完澡换了短袖短裤,盘起腿坐在男人身边,膝盖挨着里斯的大腿。
客厅里黑灯瞎火,电视机里播放着高昂的台词和音乐,里斯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阮粟却忽然凑近他——
“哥,你能帮我拿个毛毯吗?”
少年的气音吐息在他耳边,里斯几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手上青筋暴起,他僵硬地偏过头,“嗯?”了一声。
“我冷啊,你给我拿个毛毯,就在你右手边,”阮粟半张脸埋进宽大松软的睡衣领口,一双桃花眼浸着细碎微光,带着点浅浅的怨意望向他,声音软软的,小声催促道:“快点啊。”
里斯伸手捞过毛毯,伸手替他裹在肩头,才刚将布料绕在少年身上半圈,阮粟忽然挪动身子,往他身旁挨过来。
“怎么了?”里斯微微一怔,尽量稳住语调,可嗓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几分。
阮粟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你不觉得这片子很恐怖吗?”
里斯抬眸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电视上演的是鬼片。
镜头正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医院里面晃悠,主角举着手电筒往四处照,“唰”地一下晃到病房,又“唰”地一下晃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身边的阮粟猛地抖了一下,警惕地睁大眼睛看着屏幕。
里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Ruan,你要是害怕,其实可以不看。”
阮粟疯狂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不行,不能停在最恐怖的地方不看,不然晚上我会幻想出后续剧情并且自己吓死自己!”
“他就是又菜又爱看,”前面的柳雅终于听见他俩的动静,回过头来对里斯吐槽道:“看粟粟胆子这么小,猜不出来他从小看恐怖片长大吧?”
里斯点点头:“的确看不出来。”
“小时候是陶予拉着他看,”柳雅说:“当时他俩天天躲在一个被子里,每次我进去一掀开,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都是惨白惨白的喔!”
“我哪有……”
柳雅就夸他:“现在算是进步了,至少不会手脚并用抱着你哥哥了。”
里斯闻言看了他一眼。
阮粟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里斯看见他后面又往自己身侧靠近了些。
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少年刚喝过睡前牛奶的味道,像是迷魂药一样飘在空气里,毛毯底下露出半只盖不住的小脚,嫩白得几乎反光。
男人的眸色又沉下去一点,喉结因为不断滚动吞咽已经开始有些发涩。
如果换作之前……阮粟听到“brother”一词就会开始紧张,更不会继续靠近自己。
他脸上藏不住事儿,那种局促、害羞和尴尬,会让他的脸蛋很快泛起薄红,少年虽然皱着眉头抗拒,但那副要炸不炸的模样却可爱的要命。
可最近,男人极少再看见对方那副神情。
他和里斯的相处极其坦荡自若,偶尔肢体接触也不再排斥。
距离是更近了,阮粟不再抗拒自己。
……但里斯莫名觉得很不爽。
在此之前,他没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个有些恶劣的人——
会贪恋对方羞涩脸红、被三言两句骗到炸毛的样子,并生出一种怪异的餍足。
凯尔问过他:“你觉得你和Ruan之间,有多大机会?”
里斯那会儿其实想说百分之九十的,但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八。
“百分之八十把握?”
凯尔有些震惊:“你就这么自信?”
这种自信里斯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阮粟看见自己就会耳朵红,对方小心翼翼避免着肢体接触,且一谈到那一夜就会立刻炸毛。
这样的表现难道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有可能发展的机会吗?
所以里斯并不着急去寻求答案。
他想要循序渐进,不要让他的弟弟觉得为难或者恐惧。
但现在,事情好像好端端地坏了起来。
里斯的视线落在采购的家居用品上,有些黯淡,他推着车又继续走了几步,被路人的车撞了下肩膀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