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里斯放在杯子上的手沿着桌面往后缩,最后缓缓垂了下去。
陶予看着阮粟毫无动静的样子,长舒一口气,催促道:“游戏继续吧——”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横叉进来。
陶予惊恐地看着摇晃着抬起脑袋的阮粟——少年的双手乖乖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明显是有点醉意,脸颊泛着一层均匀的粉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子都透着淡淡的粉。
含糊地喊完这一句,他缓慢地眨眨眼,似乎还在理解Mike的那句话。
“Ruan?”陶予试探着叫他。
阮粟听见声音,慢吞吞地转过头,目光游离片刻,却落在了里斯身上。
小巧的喉结在泛红的颈脖处滚了一圈。
两个人隔空对视了半秒,阮粟忽然伸出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嘴唇——
他动作很快,在场除了里斯看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毫无察觉。
男人的呼吸骤然沉重,刚冷静下来的思绪又被撩拨起,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强扭着最后一丝理智,看着阮粟:
“Ruan,你是不是喝醉——”
话音未落,阮粟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里斯面前那只酒杯。
里斯的大脑宕机了半秒,脸色一变,下意识去阻拦。
然而阮粟的动作更快,一下抓起杯子,仰头把那杯威士忌灌进了嘴里。
里斯立刻将那杯酒从他嘴边拿开,男人的动作难得地强硬,将酒杯生生夺了回来。
看着阮粟醉眼朦胧的茫然神情,里斯的喉结重重滚了一滚,抬手举起酒杯——
对着杯口,将剩下那半杯一饮而尽。
而后,男人表情微变。
他低头看了眼杯底的残液,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阮粟面前。
只见那只本该装着布朗克斯的酒杯里空空荡荡,杯底只剩一小片融化了的冰,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酒甜香。
阮粟那杯果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偷偷拿回去,早就喝完了。
刚才他喝的是自己这杯高浓度的威士忌。
也就是说,阮粟喝了整整一杯布朗克斯,又抢了他这杯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Ruan——”
“嗯?”少年立刻抬起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眼白泛着微醺的薄红,眼眶里蓄着一点水光,像浸在酒里的两颗黑樱桃。
阮粟刚才站起来那下全凭一股冲劲,现在冲劲散了,整个人呆呆地愣在那里,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
盯着里斯看了好几秒,他忽然撑住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里斯眼疾手快,在桌下扶住了他的胯骨,掌心贴着那片被长袍盖住的腰侧,拇指正好卡在髋骨的弧度上,将人堪堪扶稳。
“下来,小心……”里斯话音未落。
“陶予!”
少年忽然直挺挺地举起了手,像小学生向老师报告那样,朝着陶予的方向一指,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郑重:
“我、我就告诉你吧……”
陶予目瞪口呆,愣愣地举着杯子:“啊?告诉我啥?”
阮粟清了清嗓子,朝着陶予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晃了晃食指:
“我告诉你哦……其实第一天晚上跟我睡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
突然,他举起手在里斯肩膀上猛地一拍,朗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个人其实就是——”话音未落,他脸色微变,忽然往下软绵绵地坠下去。
里斯瞳孔骤缩,瞬间将人捞进怀里。
少年栽下去,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胸口,后颈软软地搭在他的臂弯里,黑发蹭着他的手腕,呼吸又轻又浅,带着一股甜腻的酒气。
他彻底醉晕过去了。
全场鸦雀无声。
陶予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凯尔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Ruan没事吧?”
“没事。”
里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用大衣盖住了他的脸,目光从陶予脸上扫过,在Mike同样震惊的表情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平静道:
“你们先玩,我送他回去。”
说罢他俯下身,单臂穿过阮粟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捧棉絮,长袍的纱质布料从臂弯垂落,随着里斯的步伐轻轻飘动,露出底下那双穿着帆布鞋的脚,鞋带散了,在空气里一晃一晃。
男人抱着人转过身,走出酒吧的木门,穿过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鬼屋走廊。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阮粟在他怀里缩了缩,下意识往他胸口又拱了拱。
里斯把人放进车后座,刚坐进去关上车门,阮粟就醒了。
四目相对,阮粟猛地向后撤了半个屁股,醉眼朦胧地盯着里斯,半晌,吐出一个单词:
“吸、吸血鬼?”
里斯:“……”
有的人喝醉发酒疯,有的人喝醉哭失恋,有的人喝醉就很乖地睡觉。
阮粟就属于第四种。
……很乖地发酒疯。
车内暖气开得足,真皮座椅的触感又凉又滑,安全带的卡扣还没扣上,阮粟就已经不安分地往旁边蹭过去了。
“里斯——”
这回又不认成吸血鬼了,里斯无奈笑笑。
“嗯?”
“里——斯——”
“……怎么了?”
阮粟的声音被酒精泡得又软又黏,尾音拖得老长,像在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他整个人往里斯那边歪,脑袋抵着男人的肩窝,嘴唇蹭着黑色风衣的立领,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里斯的颈侧。
“你脖子上有个什么东西啊?”
阮粟眯着眼睛,仰起脸,鼻尖擦过里斯的喉结,凑近了看。
“喉结,上面化了点银粉装饰。”
“它怎么在动?”少年好奇地伸出手指,指腹贴着那块凸起的软骨,轻轻戳了一下。
里斯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男人偏过头,把阮粟往远处挪了挪,嗓音低哑:“……因为我在说话。”
“你说话它就动啊?”
阮粟被挪开也不恼,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傻愣愣地笑了一声,“那它好乖喔。”
里斯捏住他还要继续摸的指尖,想到刚才少年不听话喝下的酒,男人语气沉了沉:“的确,比你乖多了。”
阮粟哼哼两声,埋进他颈窝,小声道:“才不是,我刚刚是在完成大脑给我下达的任务……要躲避里斯的追捕喝完一杯酒。”
里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阮粟见他十分冷漠,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歪歪扭扭地撑着手臂从里斯怀里坐直,扒着前座的椅背,凑到司机旁边:
“Hi!How are you doing tonight?”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醉鬼一眼,又看了一眼里斯,礼貌地回了句“Good”。
“你知道吗司机师父,”阮粟含混地开口,“我来的时候,打车一百二十刀!每次打车都被坑……从机场到东区,我数了一路,一百二十!一百二十!我还以为美国出租车是镶钻的!”
司机尴尬地应了一声:“这个……有些司机确实不太规范。”
“但我现在变聪明了!”
阮粟眨了眨眼,得意地挺起胸,“我现在知道用 App 叫车,还会看路线,谁想绕我路我直接差评!”
里斯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有些无奈:“Ruan,坐好。”
阮粟被他拉回座位,也没挣扎,只是乖乖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仰起脸,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
“欸?”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发黏,带着酒后的鼻音,“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