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21)

2026-10-20

  今天吃了第八粒。

  门再次推开,一脸担忧的Eleanor默默递纸巾过来。

  吴元君擦拭自己脸颊上红酒溅到的痕迹,他坐回沙发上,像卸去所有的力气。

  Eleanor想了想还是从自己的包里取出烟盒,打火机轻轻点燃出淡蓝色的火焰。

  吴元君嘴唇动了动含住烟头,静静任由Eleanor给自己点烟,白皙的皮肤上笼罩薄红,隐约可见血管,他微微眯起眼深吸。

  烟雾笼罩着他的五官,俊秀,漂亮,莹润,一切美好的词汇都适合他,一些细微的绒毛微动。

  巨大落地窗外光洒落在他眼眸,给人感觉就好像春天的蝴蝶,美丽,引人注目,有自己的绚丽。

  Eleanor转移话题道:“元君,你又瘦了些,好明显。”

  吴元君吞咽掉烟草带来的镇定。

  叹息后,Eleanor说出口:“后一句你错过了。”

  “元君,车先生说完那句话后说的是每个人都会死,你的母亲会有个截然不同的来生。”

  车雨森说:“她会上天堂。吴元君的母亲一定会上天堂。”

  吴元君呆滞目光,夹烟的手轻碰嘴唇,吞云吐雾后他用颤抖的手扶额,“真的?”

  Eleanor:“真的。”

  吴元君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温和,最终化为笃定:“不重要了。Eleanor。”

  “我累了,好累,好累。”吴元君眼前的世界变窄,落地窗外那么漂亮的花墙,却藏满令他窒息濒死的花粉,他继续说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坏过。”

  “对喜欢的人,说了最恶毒的话。原来是这种感觉。”

  停顿片刻。

  吴元君笑出声,不合时宜极了,像讲笑话一样讲给Eleanor听,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眨动,真诚地问道:“他伤害我那么多次,我只误会他一次。难道不可以吗?”

  “这一次,哪怕我错怪了他,也绝不后悔。”

  “他活该。

  “他真的活该。”

  吴元君压抑太久的痛苦倾泻而出,说话时忍受短促的窒息,瘙痒带来密密麻麻的难受。

  Eleanor想问问吴元君:“舍得吗?”

  吴元君:“舍得。”

  吵得不欢而散,才对得起他自己。

  吴元君忍了这么久,终于无法再粉饰太平,那张假装自己很好的面具出现碎裂。

  他其实一点也不好。

  陷入晕厥前耳边传来Eleanor的惊慌声,吴元君闭上眼想起没有遇见车雨森以前,他躲在陶瓷工坊里,灰蒙蒙脏兮兮,他像一粒尘埃随时被风吹走。

  那时候不好的事情太多。

  不幸时常降临,好运从不看我。

  现在一样。

  Eleanor将吴元君送去车雨森的私人医院里,身体情况也要汇报。

  “嗯,对,没有生命危险,现在睡着了。”

  车雨森:“知道了。”

  Eleanor:“您什么时候过来看元君?”

  男人立刻翻脸:“我很忙,没空。”

  Eleanor:“好的,元君大概再睡五个小时便能醒过来。”

  车雨森:“和我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车雨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巴掌印还烙印脸上,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了什么。

  平生最烦客套虚与委蛇,对名利场的一切厌恶透顶,却硬生生站在人群里,不走,也不说话。

  管风琴属于欧洲中世纪的大教堂,从瑞士空运回国,因为吴元君一句:“好听,我没有听过。”

  于是车雨森挥金如土带回来。

  神圣的曲调,特意请来的唱诗班修女轻哼歌谣,好似一片浮华里,上帝的宠儿从云端堕落,在人世间的纸醉金迷里流连忘返。

  本来都是为吴元君准备的。

  现在车雨森一个人站着,脸色难看,让所有试图搭话的客人悻悻闭嘴,压根不敢问,谁打他的脸……

  这样磨磨唧唧到深夜。

  车雨森洗了三个澡才从浴室里走出。

  别墅三楼悬挂十字架无比醒目,车雨森仰起头直视自己的信仰。

  绝不忏悔,绝不赎罪,是吴元君冤枉他,是吴元君错了!

  内心那道声音和梦游时刻越来越相似,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恶劣且自大:“他打你,无非只是生气。会生气代表可以哄好。”

  “没用的东西,怪你犯贱让他听见,只能靠我,我梦游的时候说点软话,随便受点伤,装可怜骗他回来不就行了么。”

  “你这个废物又输了。”

  车雨森猛然回神,落地钟发出咚咚声提示已经到了新的一天,是惊蛰。

  他低头摩挲掌心的银镯,死寂的周遭,没有人。

  漆黑的影子拉长。

  2016年惊蛰,窗外下暴雨,明明Eleanor已经替他解释了,明明吴元君应该认错,对他愧疚才对。

  “为了你妈妈,你打我。”

  这句短信没有发出去。

  车雨森低头反复点开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任何来信的短信界面,没有,还是没有,吴元君今天都没有发信息过来。

  他想是不是手机坏掉了。

  “嗡嗡嗡。”

  又只是闹钟响起。

  车雨森恶意地用指尖重重按向屏幕,选择先拉黑吴元君的号码,随后变本加厉关机。

  熄屏瞬间,闷痛感袭来,心口抽搐了一下。

  车雨森站起身又坐下,数十次拿起小提琴的琴弓,最终放下了。

  烦闷到不知所措,应该是错觉。

  车雨森强行镇定下来,他决定继续等,等吴元君主动找上门来。

 

 

第68章 

  凌晨4点,Eleanor打着手电筒巡视病房。

  见吴元君还在睡,她将点滴流速放缓了些,突然黑暗里一道人影站起身。

  Eleanor吓得差点叫出声,男人低声警告:“是我。”

  手电筒扫到男人的长发。

  那道声音幽幽来了句:“不准说出去。”

  Eleanor点头。

  她凝望这片夜色朦胧,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吴元君和男人远去的背影,两个人不相见,常常错过。

  像两条注定南辕北辙的航线,短暂交汇过,一个在白云里,一个躲躲藏藏在雷暴云中,最终只会降落到两个不同的地方。

  男人明显还不放心。

  短信里发来警告,【绝不能让他知道我来过。】

  Eleanor默默答应。

  旁观者清,她看见吴元君在母亲离世后,许多次一个人坐在别墅二楼,车雨森不在,他整个人太安静,忧郁和疲惫压垮精神,类似一碰就碎的瓷器。

  也只有车雨森能让吴元君活过来,有了生气,恢复喜怒哀乐,可……也同时伴随阵痛,车雨森给予的情绪压迫,裹挟太多傲慢与轻蔑。

  伤人伤己。

  吴元君早就像座忍无可忍即将爆发的火山。

  阳光洒落,Eleanor拿着酒精沾棉花团擦拭吴元君抓挠的手臂内侧。

  吴元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Eleanor笑起来眼睛眯起,她说:“元君你要记得,下次不能吃那么多药,身体最重要。”

  吴元君点头:“一定记住。”

  Eleanor:“嗯嗯。”

  两个人默契地避开有关车雨森的话题。

  吴元君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间提起Eleanor的丈夫,问道:“他一共发现了多少颗星星?”

  Eleanor回忆了一下:“好像一百二十颗。”

  吴元君:“这么多?”

  Eleanor:“对,我和他分居快二十年,偶尔见面,一年一次,他啊这辈子忙着追逐宇宙里的星星,我不懂,但全力支持。我也有我追逐的东西,他追他的,我追我的,求同存异。”

  她说到这沉默了小会,继续道:“每个人的情感需求不同,用你们中国人的成语,盲人摸象,冷暖自知。”

  吴元君含笑和Eleanor轻声说起,我给那两颗星星取的名字,不怎么好听。

  谁知道车雨森曾经买下来的星星。一颗和另一颗星星公转方向截然相反,互相逆向行驶的两颗星,在宇宙里从生到死,不会有任何时刻一起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