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37)

2026-10-20

  “……”

  “该死,他是不是()过哥哥那里?”

  “是不是已经吃过含过嘬、过舔、过好多次?”

  何生棠脸色铁青,呜呜了好几声。

  “我恨车雨森。”

  “这种色魔再也不是我的偶像。”

  何生棠打完字,哭着在那张千辛万苦偷拍下来的图片上给车雨森的脸画上红叉。

  吴元君那时浑然没有察觉,他把何生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忙着哄学生。

  扎辫子的小孩其实很听话,来上课的小孩都听话,只不过少不了父母的陪伴。

  吴元君能从她们身上闻到属于孤独的苦涩味道。

  孤独的小孩很好辨认,有一样敏感的心灵和总是流泪的眼睛。

  或许因为同病相怜,同类吸引,吴元君替她扎好更漂亮的辫子,轻声问她为什么哭呀?

  “我……怕。吴老师…我笨,学不会…捏泥巴…怕她们笑,不和我玩……”哽咽伴随打嗝。

  吴元君给人拍着背,不急不忙道:“你会折竹蜻蜓,编蝴蝶,已经是非常厉害的小朋友了,学不会那下次老师慢慢教,她们都在等你一起玩,遇见困难当然可以哭鼻子,谁都会哭,哭完记得笑一笑,好不好?”

  小孩:“好……”

  吴元君继续带人捏泥巴,对着小孩们仔仔细细说不可以笑话别人哭,眼泪反而很珍贵。

  “老师已经哭不出来了。”

  “上天馈赠的礼物是眼泪啊。”

  “奖励勇敢的小朋友难过时也不孤单。”

  再把老郑教自己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少年不识愁,当然也不知道悔。

  “做喜欢的事得学会坚持,随随便便放弃的话,将来可能会后悔。”

  流鼻涕的小孩问:“小吴老师你后悔过几次?”

  “一次。”吴元君不假思索回答。

  “捏泥巴和长大一样,从无到有,捏成什么,变成什么。”吴元君轻声细语说着:“你们慢慢长大,老师希望你们坎坷少一点,难过少一点,快乐多一点。”

  上课休息中途,小女孩家里来人。

  是她奶奶,一见小女孩便皱眉,说是不是又不听话,又哭又哭不许哭。

  斥责的话语让吴元君眉头皱起。

  他干脆拉着家长去别处。

  “吴老师辛苦,这国外处处花钱,哎我家囡囡不听话让你受累了。来,这是炖的母鸡汤,特别补,您尝尝看。”奶奶很快大吐苦水,“她打小难带,脾气怪啊,动不动哭要人陪,她爸妈都在上班,只能累着我,哎呦,家里因为她一塌糊涂。”

  吴元君没有附和,回答道:“她很好,爱哭不是缺点,不能这样说小孩。”

  奶奶拍着大腿脸色稍缓,隐隐为自家孩子自豪,继续道:“那吴老师你放她一下假 ,我不喂,她肯定不吃。”

  送走人后吴元君仍然脸色凝重,没有碰那碗汤,心口像被石头压着。

  喝完鸡汤的囡囡愁眉苦脸轻轻走过来,她学着吴元君的姿势坐在板凳上,人小说出的话一针见血,“小吴老师……奶奶骂我说我老给你添麻烦…我有时候不知道奶奶喜欢我还是讨厌我……爱我还是恨我,爸爸妈妈也一样,总嫌弃我哭,却给我做好吃的。”

  吴元君摸了摸她脑袋:“爱你,恨你,有点难懂。你的小脑袋瓜还装不下这些。”

  世间百态,血缘最近最亲密的人们怎么也这样恶语相向。

  吴元君呼吸加快指尖突然僵住,记忆大楼摇摇欲坠,属于车雨森属于塞缪尔的几个刹那钻进脑子里。

  事隔经年,错位时空。

  恍然大悟的人多了吴元君一个,最后一点困惑消散,化成一股寒意窜入脊梁。吴元君竟然在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无比残酷的真相,他声音降低喃喃自语,“…爱和恨原来并不相悖,同时存在。”

  喜欢和厌恶,贬低和托举,珍视与轻慢,全部…居然都有爱的影子。

  更加荒唐,情何以堪?

  囡囡在旁问:“大人总是这样奇奇怪怪,小吴老师你说对不对?”

  “对,他们总是奇奇怪怪。”吴元君神情很快恢复正常,他压抑着心绪。问:“会忍不住怪他们吗?”

  囡囡摇头又点头,“我长大以后不会像他们一样,我要像小吴老师一样。”

  “喜欢谁,就要对它好, 不骂它,不打它,不说它爱哭,我要夸它,爱它,要让它知道世界上它最厉害!”囡囡道:“小吴老师,我学你像不像!”

  “像。”

  冥冥之中一阵风吹来。

  吴元君喉咙干涩,“特别像。”

  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潸然流下。

  二十五岁那个因为白骑士综合症而心动的吴元君病态到怪自己没有教会车雨森什么是爱,他学着少年时怀揣英雄梦想的自己,渴望像拯救母亲一样去拯救车雨森。

  十七岁那张脸和吴元君现在快三十岁的脸依旧可以重合,一颗心砰砰直跳,好像下一秒还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傻事,继续对命运不知好歹地宣誓。

  “我愿意牺牲我的时间,耐心,真心,不计回报地付出,爱护,庇佑,我想要保护的人。我真的愿意。”字字铿锵有力,无怨无悔。

  记忆拉回正途,吴元君点起烟一言不发。

  何生棠:“哥哥,生日礼物你还喜欢吗?”

  何生玫忍无可忍:“说叠词恶不恶心,实在嗓子眼痒,现在叫句姐夫来听听。”

  何生棠表情一言难尽,肌肉艰难地控制,他睁大眼想说什么又咽下,脸更红了,挤出羞羞哒的音调,“姐夫……好。”

  何生玫问吴元君:“你看他是不是有病,我真想大嘴巴子扇他。”

  吴元君无奈地摇头,听完两姐弟争吵,耳边声音逐渐消弭。

  影子变成一只,吴元君低头搓了搓手,微凉,他默默在蓝调的夜色中回头望向异国他乡的街道,目光飘去,刘春华背影越来越远,那句轻不可闻的欣慰话语也消散了。

  “小好,长大了真好,是不是?”

  “幸福一点也不模糊。”

  2019年,吴元君就要三十岁了。

  房间里吴元君拆开许多生日礼物,他跟搬家的小蚂蚁一样挨个挨个打开,确定回赠什么再关上。

  洗了把脸,吴元君照镜子时突然默默问自己还想要什么?

  六岁,吴元君想要一张纸,叠成纸船扔进水中,最好载着他去外婆家吃荷包蛋。

  八岁,吴元君想买带翅膀的新书包,再爬上高高的树,用自己的羽翼为妈妈撑起阴影,遮荫纳凉。

  十三岁,吴元君想考上最好的中学,把父亲打跑,带妈妈去更远的地方。

  十七岁,吴元君想世界给他多一点点仁慈,一点点就好,他不能死,他需要钱,他的母亲等着他救。

  二十五岁,吴元君想就这样躲在黑夜里,哪怕只是一场梦,他仍然满心满眼在乎另一个人是否摔跤。

  二十六岁,吴元君想问满殿神佛,同心锁上的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可不可以实现?

  二十七岁,吴元君想离开南京,他想不再为过敏流泪。他想不哭,不苦。他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有尊严有底气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不要再有车雨森的明天。

  三十岁,吴元君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他没有什么遗憾,只剩一身结痂的伤口,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回忆。

  翻来覆去床上睡不着。

  囡囡、她奶奶的话历历在耳,有关车雨森的噩梦也再次随着呼吸汹涌。

  吴元君睁开眼,额边冷汗连连,他坐起身表情异常难堪。

  人生荒唐,午夜梦回,看过往更荒唐。

  情窦初开第一次喜欢的人,人生第一次心动,文学史上用尽笔墨缠绵悱恻写几千万字的初恋居然轮到吴元君时,这么这么这么不堪回首。

  太多羞辱和痛苦如同海啸拍岸,摧毁精神,满心疲惫,现在后知后觉,居然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可吴元君怎么连一点幸福和快乐也回忆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