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40)

2026-10-20

  骆南极笑:“假的,你肯定记得。”

  “……非要…记得的话,我想起来了。”吴元君慢半拍掀起眼,咬字停顿,“还住着一个,人,他叫。”

  “车。

  雨。

  森。”

  一字一字伴随大团记忆如同潮水拍岸,“我出生那天是惊蛰,下了一场暴雨,在瑞士的森林医院。”

  旧日亲爱的某某某,名字终成今天一场笑谈。

  吴元君说完,醉眼朦胧余光一瞥,快到凌晨,街道上的人少了许多,路灯昏黄。

  下一秒捻酒杯的手指突然轻抖。

  吴元君原地怔住,压根没想到自己猝然侧头,能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对街。

  长发男人脸颊苍白面容深邃,如同游魂般出现,径直穿过长街向吴元君一步步走来,紧握手杖,走路姿势依旧不太好看。

  吴元君恍惚地与车雨森四目相对,这一眼两个人似乎都完全无准备。

  吴元君被酒精腐蚀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骆南极:“怎么了元君。”

  吴元君嘴唇动了动:“没怎么……”

  松香与消毒液浸泡过的冷冽气息逼近,像很多爱情电影里一样,气味比记忆更难忘怀。

  现实没有电影或小说郑重其事,重逢的时候没有电闪雷鸣,没有教堂庄严肃穆的礼乐,没有漫天烟花照亮整条珍珠河,更没有交响乐团金色光芒下的万众瞩目。

  吴元君慢吞吞在心底呢喃,“什么久别重逢,别来无恙……”这样的词语压根不适合形容他和车雨森。

  重逢也不过如此。

  普通的一个夏夜,星星几颗,两排路灯,断断续续车流穿梭,万籁俱寂,风还是那样吹动发丝,目光交汇敬以陌生,敬以沉默。

  两个人隔着一片时间海对望。

  一眼望了七秒还是十秒?彼此眼底到底有些什么?

  真喝醉了的吴元君懒得深究,他嘴角微微向下,再见没什么意思,更没什么必要。

  骆南极嘟囔:“元君我是眼花看错了么,怎么瘟神又找上门来……”

  吴元君平静回答,没有看错,瘟神,的确像。他再次控制不住过往的记忆随随便便纷飞,好像蓄意让他不平静。

  不过曾经相拥,亲吻,睡在一张床上而已,不过一起笑过,流泪过,绝望过,爱过,恨过,声嘶力竭谩骂过,拳打脚踢过而已。

  不过一个车雨森而已。

  男人离吴元君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吴元君堵着一口气故意没有挪开视线。

  五官如初但瘦得过头,周身透着深人骨髓的别扭,衣物剪裁得体搭配也矜贵,但蒙上一层摇摇欲坠的尘埃,再好看的衣服穿得也不像话。

  车雨森俯视而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想要靠近的姿态。

  这种居高临下的不适轻而易举撬动吴元君记忆深处“不堪回首”“情何以堪”的一幕幕。

  那些曾经恐惧害怕的东西……不,不会再重来。

  吴元君握紧拳彻底冷了脸,不要怕,不要抖,他呼吸着空气,不曾开口主动说话,视线轻飘飘挪开。

  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看了几眼,不打算再看了。

  吴元君手腕轻晃酒杯,液体泛起涟漪,薄荷味入喉轻凉冷冽,微酸,他继续喝自己那杯酒。

  将曾经咽了下去,仰头一干二净。

  车雨森精心控制的表情险些崩坏,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想伸出手,反复四次,手臂悬在空中,尴尬不已。

  他一咬牙,继续突兀地强行走近吴元君的世界。

  那辆车围着吴元君不远不近开了五十多圈,明明已经在上面反复练习着得体的表情神态,确定和梦游的时候类似,是吴元君喜欢的模样。

  中途靠自虐保持清醒,导致戴上皮质手套才能挡住血肉模糊的手掌心。

  塞缪尔说:“我可以放你出去见他,但我警告你,sen,装也要装成正常人。你祖母和我离婚多少年,我就装正常装了多少年。你这个废物难道做不到?”

  车雨森厌烦喋喋不休,他丢下一句,“我正常得很。”

  关起门来又冷冷发誓自己做得到。

  原本吴元君和骆南极面对面坐着,男人强行在吴元君最近的桌角坐下,他动作太理所当然,堂而皇之,直勾勾看着吴元君,漆黑一团的瞳孔,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面部肌肉很奇怪,似乎极力忍耐什么,他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像一个冻僵的人终于找到火炉,只能慢慢地苏醒,消融。

  吴元君烦躁得呼吸加重。

  结果,看见男人眼眶突然浮起大雾,没有颜色的泪一直一直往下掉,眼泪滑落,从凹陷眼窝流到下巴。

  车雨森面无表情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声地哭。

  一直哭。

  车雨森大庭广众之下毫无表情地哽噎,近乎泪流满面,他死也不肯移开视线,一直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吴元君,生怕又是梦。

  以为有千言万语,临到头,见了面居然说不出话。

  哑巴没了办法,眼泪先替思念夺眶而出。

  吴元君倒吸了一口气,他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什么,慢吞吞地蹙眉。

  骆南极也恍惚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神志失常看错。先前被来势汹汹的车雨森质问过无数次,傲慢无礼不拿正眼看人的家伙能哭成这样……跟没了老婆一样。

  好像还真是。

  “你……”吴元君握紧酒杯,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烦躁,不安,横竖不舒坦,酒精吞噬理智。恨不得问车雨森有什么脸哭?弄得好像我辜负了你似的,又好像若干年前那些哭出来的眼泪全给了车雨森。

  吴元君没有泪了,车雨森却学会哭。

  还泪两个字如同天方夜谭钻入吴元君脑子里。

  “你,你到底哭什么?!”谁也没想到吴元君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语气毫不掩饰不耐。

  车雨森手指脱力,刹那手帕掉地上,他不可能弯腰捡起来脏东西,默默取出口袋里另一张崭新的手帕擦掉泪,黑色长发不经意再次遮挡一点侧脸。

  大概哪里又学错了,又或者吴元君被他现在的脸丑吐了,才会说这样嫌弃的话……

  车雨森大力攥紧手帕,魂不附体小心翼翼想再靠近一点吴元君。

  吴元君平静无波抬起手,不让车雨森沾到一点衣袖,咬字慢却清晰,“别碰我!”

  “……”车雨森胸膛发闷一股莫大的恐慌袭来,他声音低哑,“好,好,我不碰。”

  靠近容易惹吴元君生气。

  车雨森无声呢喃,要记得不能忘。

  对的得学,错的不学。

  吴元君歉意地跟骆南极对视,骆南极摇摇头,示意没事,并小声问,要不然你俩说说话,我走?

  吴元君拦住骆南极,“没什么好说的。”

  话音刚落,车雨森手背青筋鼓起,压抑的咳嗽声被手帕捂住。

  吴元君醉醺醺扫视,最平淡最疏离的语气,“离我远点……行么。”

  “……”车雨森目光幽沉,反应了一下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努力克制却压根控制不住嘴唇的弯起,他身体放松一点,依旧保持前倾的姿态。

  漆黑的影子再次贴近吴元君的影子。

  吴元君没有直接转身离开,现在单纯叫他滚的意思。

  吴元君对他真好。

  “……”

  瞬间车雨森脸上的笑容消失。

  吴元君站起身,醉得摇摇晃晃,“你不走…我走…”

  车雨森 :“不。”刚伸出的手再次颤抖地收回,太多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冲到喉咙口。

  不要再离开了。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很久,即将说出口时。

  骆南极巧妙地替人解围,“元君你先坐着缓缓,不然走路摔着……”骆南极醉成这样秉持做生意不容易,他还要开店呢,事不能闹大,万一真逼急了车雨森,鬼知道做出什么事,拍上几张照随随便便上社会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