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女儿沉默。中年男人用方言骂道:“是不是那个狗生的兔崽子欺负你了?”
陈心蕊稳住声音:“我下班会早点回家的,现在有事,先挂了。”一挂断哭得稀里哗啦。
吴元君干脆把一整包抽纸都给陈心蕊,“确实找你有事,给你们买好围巾跟手套,冬天骑车冷。等会过去自己拿,最难看的几样记得留给潇潇。他小子审美特殊。”
陈心蕊破涕为笑:“好。”说完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断断续续说:“…我妈我爸有时候对我挺好的,可我…有点点难过。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最最最喜欢我,只喜欢我,永远喜欢我。我前男友以前常说最喜欢我,他了解我……”
吴元君摇头,语气坚定说道:“不是这样的。心蕊,谁都能了解表面的东西,你的朋友一定比他更了解,你的父母你的姐姐弟弟,全部比他了解。他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吗?一直以来最想要什么?在乎什么?害怕什么?喜欢什么?他懂得你的高兴和难过吗?他尊重你吗?他为你付出过吗?穷人付出所有的钱,富人付出稀缺的时间,为你付出过最珍贵的东西才算了解。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他不过就是个xxx。”
陈心蕊赞叹:“师父,你爆粗口的样子超帅!”
吴元君:“……”
沉默一会后无奈地说道:“好了,小朋友不可以学我说脏话,哭完笑一笑。要知道,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最了解你的人,很早已经出现。”
陈心蕊:“谁啊?”
吴元君手指指向陈心蕊。
反应过来的她忍不住灿然一笑。
哄好徒弟的吴元君回工作室里,他戴上眼镜。
白瓷间无数缝隙,无数隔阂。
作品像人,跟人一样,互相伤害全是嫌隙却又分不开。
冬天太冷,入夜后吴元君提前送走徒弟,他一个人留在窑边守着。
风声雨声一起鬼哭狼嚎。
Eleanor打来电话时,吴元君心里发毛,他正疑心车雨森有没有往工作室里摁摄像头。
Eleanor:“元君,你又和他吵架了嘛?”
吴元君烦闷,“没吵架……”
Eleanor:“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又做错事。”
吴元君:“……”
“?怎么了。”
吴元君语气逐渐坚定:“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管他有没有错。”
Eleanor乐意吴元君的改变,她清清嗓子:“现在他的痛苦由你造成,你会觉得解气,舒服一点吗?”
吴元君沉思许久才回答:“好像有一点。”
Eleanor:“那很好,没有谁可以让你放下过去原谅一切。继续跟从自己的那颗心走吧,元君。”
“如果你感觉幸福,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对的。”
吴元君默默岔开话题:“Eleanor,我好像真的有点大男子主义和控制狂,不能吃药改改吗?”
Eleanor含笑:“每个人或多或少有性格缺陷,没病,不用改。”
吴元君拍拍沾灰的手,角落里没找到监控摄像头,看来车雨森真的变正常了。
他眯起眼狐疑地问道:“你说他会不会又在我手机里装窃听软件…现在在偷听吧?”
Eleanor陷入该死的沉默,她道:“应该不会。他左耳失聪。”
吴元君呆住:“……真的假的?”
Eleanor:“当然真的,情况不太好。”
吴元君:“……”
Eleanor:“他现在在瑞士找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问诊。如果你想见他的话……”
吴元君:“我不想。”
Eleanor:“好的。我会转达给车先生。”
吴元君快速说完挂断:“告诉他,治不好别回来。”
大洋彼岸的Eleanor侧头,握紧电话的手松开。
Eleanor:“车先生,您现在睡得着吧?”
原本笑着的男人瞬间变脸:“他接你电话,从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
Eleanor:“朋友之间聊聊天很正常。”
车雨森:“你说我不是他的朋友?”
Eleanor:“……”
车雨森哑声道:“对,想起来了。我和他不是朋友。我是他的野男人,是被他嫌弃的第三者。”
Eleanor:“您还真有自知之明。”
车雨森掌心握紧雕刻十字架的手杖首端。
Eleanor出于好奇,询问道:“话说您究竟有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和窃听软件?”
车雨森间歇性把人当空气,瞳孔幽幽放空。
Eleanor:“给伴侣适当的空间,更有利于修复亲密关系。”
车雨森:“……”
Eleanor退出去前想到件事,“元君的妻子何生玫女士说想探望您,管家让我来通知您一声。”
车雨森站起身:“你喊她什么?”
Eleanor:“口误口误,您的妻子,您的。”
车雨森肉眼可见舒服多了。
半个小时后接到管家通知,“Eleanor医生,你的年薪翻倍。”
Eleanor从来没有这么真心的笑过,她噼里啪啦对自己的论文大刀阔斧改动起来。
另一边打完三个喷嚏的吴元君坐回椅子上,他单手撑头,脸颊肉轻微鼓起,纤长的睫毛轻微发颤。
当夜便做了一场奇奇怪怪的梦,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上台自我介绍——“我叫吴元君,因为我妈说我小时候圆乎乎的。元君元君,圆圆乎乎。希望每个人都圆圆的多好,那样都不会被彼此的棱角碰伤。”
很快梦里出现一个全身棱角,拿鼻尖看人的坏家伙。
窗外大雾弥漫,冬天变得更加漫长。记得梦里发生什么的吴元君气得牙根痒痒,拉黑无数个车雨森的号码,不回复,不在乎,不听不看,类似看玻璃窗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直到彻底干净。
吴元君花更多的钱请专人来做饭。
昨天车雨森雇佣的厨师收拾东西离开。
今天车雨森买的桌椅变成工作台,吴元君购置自己更喜欢的款式当吃饭用的桌子。
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无比简单。
唯独记忆不简单。
小区诊所的大爷顺嘴问吴元君,“你那亲戚呢?”
“……回家了。”
吴元君出电梯,刘婶煞有其事拦住吴元君:“小吴啊我想给你和你家那个介绍对象来着,哦呦,你和他模样好,样样出挑,喜欢什么样的,你跟姨说说。”
吴元君随口说道:“性格合适的,不要总吵架。”
刘婶:“好好好明白,”
刘婶又问:“高个子的那个呢?他喜欢什么样的。”
吴元君再次嘴比脑子快:“我这样的。”说完闹得自己大红脸,跟逃难似的赶紧进门。
刘婶:“??”
自此吴元君早出晚归,好几天不敢回小区。他懒得深究一些细枝末节,显然手里的瓷泥,将来的事业,以后的生活,全比剪不断理不清的感情清晰多了。
12月29号,吴元君接到老管家打来的电话,“你算这个家一份子,按照规矩得来送葬。”
吴元君想问可不可以不去,母亲离世后,他对殡仪馆,墓碑…难免产生心理阴影。
人一天天长大,一夜夜衰老,然后迫不得已接受生命里一个接一个熟悉的人死去,过于残忍,过于无能为力。
吴元君道:“让我想想,过一会答复您,可以吗?”
上一通电话结束,下一通迫不及待登场。
何生玫和从前一样开门见山:“好久不见,元君哥,这段日子我忙着处理家里一些事,被禁止打搅你。你最近还好吗?”
吴元君:“我很好。”
何生玫:“祖父在瑞士火化,骨灰盒埋入南京,落叶归根,和祖母合葬。生同衾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