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29)

2026-10-20

  她背对车雨森离开病房。

  无法想象,亲爱的工作伙伴和这样的人该如此相处?

  更加不明白,是她的治疗方案不对吗?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多的偏见和臆想?

  另一边,还没收到Eleanor电话的吴元君一直在等。

  不知不觉大半个月过去了,车雨森还没有出院。

  这天是南京久违的晴天。

  “太平南路到了——”

  吴元君下车后在一楼排队十几分钟买到了妈妈最喜欢的青团,盐水鸭的气息钻入鼻腔,他转身离开平静地在街道中穿梭,忽然听见路人说,“总算不下雨。”

  轻而易举再次想起车雨森,他会喜欢吃什么?

  从前背得一百条注意事项都是车雨森的忌讳,吴元君知道车雨森讨厌什么,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可能只喜欢小提琴。

  吃饭不吃辣,不吃内脏,不吃腥气的东西,不吃姜蒜葱,不喜欢太甜也不喜欢很酸,苦的更是不爱吃,从吃药的不配合劲就看得出来……是最最挑食难伺候的人,唯一优点大概是不挑绿叶子菜。

  总不能买一袋蔬菜去医院看车雨森。

  吴元君笑了笑又顿时僵在嘴角,脑子里闪回老郑在昨天陶瓷工坊里对他说的话。

  “以后等你妈病情稳定些回来继续学手艺,我这些徒弟里只有你凌晨三点还愿意守窑。”老郑给吴元君扔了根烟。

  “好。”他没接住,因为那时就恍惚地走神,想着不是妈妈,也不是继续学烧陶瓷,而是不可言说的迷茫。

  以后?以后是什么样?吴元君曾经无数次梦见的以后是带着妈妈离开医院,回到故乡,回到那个除了山就是山的镇子,他赚钱买棺材,刨开土堆,刻上墓碑,然后随便怎么活。

  而此刻,他的以后好像变得更加模糊。

  欠车雨森太多太多……多到还不完,成了债主,不是老板,但总有一天,早晚而已,与那个梦游时候的车雨森,不会再见了。

  Eleanor在前天的电话里说,“他对帮你母亲这件事闭口不谈。”

  吴元君无声地喃喃,不是不谈,是他不记得。

  那天晚上说了那么多话误会了他,再次抛下了梦游时候的他,

  车雨森绝对不愿意想起。

  老郑的话穿透当时的回忆,“这段日子总算看你活得更像个人。”

  吴元君不解:“什么?。”

  “以前像木头,像石头,心里全是事,压得你死死的,一点心气也没有。”老郑继续说道:“现在挺好,刚刚看见你会哭会笑会骂人,活了,有气了。虽然总走神,赶紧的,把烟捡起来,还在想什么呢?”

  吴元君弯下腰捡起,他终于在这刹那,茫然地意识到自己满脑子都在想车雨森。

  包括现在。

  连走路都是,吴元君顿时停下脚步,恰好神不知鬼不觉走到了菜市场,阳光落在他侧脸,柔软的发尾泛黄贴在后脖,刺眼又温暖。

  回到医院看着还在睡觉的妈妈,他将青团放在柜子上。

  吴元君打算再次洗个脸,这太不对了,走出病房时江万里又来了。

  洗手室里,吴元君对着水龙头冲脸,试图让头脑清醒些,别再想不该想的事,鼻尖和嘴唇都泛红,他手撑在台面,睫毛那都在滴水。

  旁边虎视眈眈的江万里跟癞皮狗似的不走,男人本质就是犯贱,越不搭理他越来劲。

  “我次次来找你,你次次给我甩脸色,也不收我东西,我到底哪里不行?”

  吴元君湿漉漉的眉头蹙起,“都不行。”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吗?”

  “不会。”

  “喂,喂,你别走啊。”江万里想抓住吴元君的手腕。

  然后就被反手拧住。

  江万里吃痛地叫出声,“疼疼疼。”

  “知道疼还伸手。”吴元君说道:“你也有病。”

  “操。”江万里被骂得还有点暗爽,他追上去说道:“我是有病,可你也别太不领情,怎么说也是我把你带到车雨森那,他的家庭医生帮了你,多多少少也有我的功劳,你不对我感恩戴德点就算了,怎么理都不理我。”

  吴元君目视前方:“我只认钱。”

  江万里恼:“除了钱,你就不能和我谈点别的?”

  “不认人。”吴元君懒得再和江万里纠缠,“我只需要对他感恩戴德。滚远点,别来烦我。”

  恰好此刻电话响起。

  江万里眼睁睁看见和自己横眉冷对不耐烦的吴元君瞬间变脸。

  是温柔的,一点点眼睛变得有神采。

  带着惊喜和胆怯,无比复杂的柔和表情。

  如果对待自己的吴元君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乏味,难喝,而此刻的吴元君轻易地沸腾了,比泉水还甜。

  “我马上来,谢谢Eleanor。”吴元君的声音都变了,背影不加掩饰地急切。

  江万里愣在原地,极大的落差感把他蠢蠢欲动的色心碾成渣,他隐约听见电话那边的女人在说具体地址,后知后觉骂出声:“操,他去照顾车雨森为什么这么高兴??”

  私立医院最好的病房甚至有客厅,摆着茶几,还有沙发,甚至连陪床人员睡的地方都很宽敞。

  吴元君在推开最后那扇门前,马上要见到车雨森了,他反而踌躇,反反复复确定自己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能脏,不能邋遢,他洗了澡才来,头发也吹得蓬松,指甲缝里没有陶瓷泥土。

  Eleanor疑惑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怎么…”吴元君小声说道:“有点紧张…太久没有看见他了……”

  Eleanor脑子里闪过一句小别胜新婚,中国人的语言就是优美得要命,她笑问:“你是不是想他了?”

  吴元君僵在那,唾液在舌尖仿佛过量分泌,很奇怪,他慌张得手足无措,“怎么可能。”

  “一切不可能就是可能。”Eleanor安抚性拍了拍吴元君肩膀,“上帝会知道的,好了,进去吧。”

  吴元君羞耻地心想,上帝的确知道,他见证了车雨森在夜里梦游时候的荒诞,也见证了自己删除视频时的惊慌。

  现在是很久之后的白天。

  那些愧疚、感激、后悔如同潮水一样日日夜夜挤压在心中,时时刻刻需要警惕,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吴元君忽然有些鼻酸,他麻木地视线乱晃。

  是哪里又过敏了吗?

  他攥紧手低着头还是走了进去,像从前那样不敢直视车雨森。

  直到落地窗的阳光被玻璃稀释变得柔和,撒在了轮椅角落那块。

  车雨森背对着他,和从前一样。

  吴元君反复用指甲戳掌心肉,干涩的喉咙想主动说些什么话。

  可最终还是变成闷闷的沉默。

  直到车雨森翻看乐谱的手停住,咔嚓一声。

  吴元君的心也跟着那张纸一样脆弱地加速跳动。

  车雨森余光里再次出现染黄毛的蠢货,怎么瘦了……没吃饭吗?也对,忙着和人zuo的死同性恋是不会想起来吃饭的。

  他漆黑的瞳孔凝滞着戾气,手腕骨凸起,小臂那袖子半挽起,不知何时谱子已经翻到头。

  鼻尖再次闻见那股熟悉的洗衣粉香气,又故意洗了澡回来。

  该不会是知道太脏了才洗?难道真的被人弄了?

  吴元君此刻惴惴不安望着车雨森,不怕,不能怕,他洗脑自己。

  最终还是主动地靠近,站在车雨森身后推着轮椅。

  他垂下眼忍住颤抖,其实不怕,只是太愧疚,轻声问道:“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下,可以吗?”

  车雨森面无表情,只有那只拿谱子的手在发抖,幻听和幻觉都渐渐消散开,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撕开一道口,有人钻进来。

  他逐渐一点点清醒过来,晦暗的眼眸动了动。

  然后看见吴元君发红的眼尾,神情缱绻,像对待某种很珍惜的东西般小心翼翼凝望自己。

  Eleanor在不远处拿病历单认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