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46)

2026-10-20

  他意识朦胧地鼻尖轻嗅,情不自禁侧头闻了闻枕头,这股舒服的味道令人上瘾。

  ……

  舒服?

  不该舒服。

  该是消毒液的味道。

  他立刻马上抗拒地拧紧眉,睁开眼嘴唇蠕动,想质问吴元君是不是喷香水了?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过了五分钟。

  车雨森没有依靠轮椅,缓慢地走向吴元君睡得那张单人床。

  他的长发没有皮筋束缚再次披散,身躯高大,精气神比从前好很多,深邃的眉眼凝固着迷雾般的厌恶感,冷冷地,居高临下审视上面的被子和枕头。

  脏。

  一看就很脏。

  三分钟后,车雨森面无表情俯下身轻嗅。

  右手攥起洁白的被子,指腹捻起来,又狐疑地扔掉,动作重复三遍。

  没有好闻的气息。

  只有淡淡的消毒液。

  难闻透顶。

  下一秒Eleanor干咳的声音有些震撼,“您在干什么?”

  车雨森刹那神经质地手指抽搐,直起身体,但脸上依旧表情冷漠,眼下的乌青跟随漆黑瞳孔一起幽幽看向Eleanor。

  他步伐控制得很好,丝毫不见曾经走路时候的跛,轻易离吴元君那张单人床远远的。

  又不是被吴元君看见这一幕。

  车雨森声音低哑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你觉得呢?”

  Eleanor:“……”觉得有点变态。

  “人要学会闭嘴。”

  “OK,OK。”Eleanor想等会就告诉吴元君。

  车雨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充斥警告,“雇佣你,我花了几十万美金。”

  Eleanor扬起专业的笑容发誓会守口如瓶,她本来也只是进来查看镇定药物还有没有效。

  查看完要出去。

  转身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雨森的声音,“你如果告诉他,代表你想害他一起被辞退。他母亲的病需要钱。”

  “一条人命,Eleanor。”

  “你觉得呢?”

  Eleanor胳膊上爬满鸡皮疙瘩,她沉默地关上门穿过走廊,过程中不断地深呼吸。

  她没有像今天这样忌惮过车雨森。

  来到中国当心理医生这么多年,危险变态的病患有很多,但令人心里发毛的。

  就车雨森一个。

  医院外吴元君坐上公交车,车雨森早餐一般都由营养师搭配好,明显吃得很少。

  只有出现绿叶菜的时候才会多吃,吴元君猜车雨森喜欢。

  找了好几个地方,换了好几个品种,总算看车雨森吃光了一种。

  吴元君便时常坐五十分钟公交赶到菜市场买到最新鲜的一茬,他顶着秋天的露水心甘情愿。

  风凉飕飕又掺杂萧瑟,戴着口罩昏昏欲睡,额头被车窗撞得砰砰砰作响,对他而言算很好的休息了。

  下车后步伐匆匆穿梭在人群里。

  背影和过去为妈妈买糕点的吴元君重叠。

  一样的心甘情愿,不在乎远不远,不在乎会不会得到感谢。

  吴元君和菜市场的阿嬷讨价还价,七块钱一斤,要最嫩,最好吃的。

  秤砣斜起来最终平了,买东西可以明码标价,按斤算钱才算公平。

  人和人之间却没有公平。

  吴元君卡里又一次多出了一百万,他握紧手机,表情恍惚后自嘲地笑了笑,高兴点,要高兴,不要不识好歹。

  是钱啊,钱那么好,他最需要的就是给母亲续命的钱。

  怎么能不对车雨森感恩戴德。

  他就应该磕个头,然后把车雨森当财神爷供起来。

  晚上梦游给钱,现在白天也给钱。

  给的这么多,都够买他这条命了。

  吴元君一抬头就是鸡鸣寺的路标,南京的银杏已经黄透了,晕染天穹,好看得很。

  空气中的过敏源让他眼尾溢出湿润,出门前吃了药,但还是控制不住抬手抓了抓脖子。

  微痒,不疼。

  Eleanor备受煎熬半个小时。“您怀疑住院期间,元君半夜会替您换衣服,然后趁您睡着,爬上您的床。他做这一切,就是想勾、引您?这不可能……”Eleanor眼皮都在抖,天方夜谭的事。

  她立刻想转移话题,摁开病房里的电视继续给车雨森看看PPT《交流是一门学问》,但点进去就是电视频道百家讲坛的回放。

  静音模式下Eleanor一边听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言之凿凿:“否则怎么解释,我的床上全是他的气味,而他睡过的地方没有。”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无声的影像,“多情必多疑,重情的人是不是疑心就比较重?”

  车雨森:“他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装作很关心我,对我很好的样子。当我面哭,胸口弄了那样的纹身,还往上面黏东西,故意喘气,故意发嗲,以为我病了就可以肆无忌惮,还敢偷亲我。”

  百家讲坛继续:“他老怀疑他自己爱的人会不会背叛自己——”

  Eleanor眼睛看电视,耳朵听车雨森尾音透着浓烈的烦躁,“他到底亲过多少人?他不觉得恶心吗?”

  “这样一个滥情,随便,不知羞耻的家伙,招惹了三个,我是第四个——不,不止,他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外面和许许多多的人说话,对所有人都那样——”

  Eleanor脑子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呆滞了几十秒,她选择用遥控器关闭电视机,试探性发问,“所以呢?您现在想辞退他?让他离您越远越好?”

  车雨森沉默。

  Eleanor努力分析,“假设您说的是事实,您最初雇佣元君,要他照顾您的衣食住行,中途发生了很多事,您现在对他不满意,觉得他居心不良,那您大可以赶走他。可是您并没有。作为您的心理医生,我观察到的是您并不讨厌他,反而依赖他,需要他。”

  “闭嘴。”车雨森打断她。

  吴元君将买来的菜送到了营养师住的楼层,推门的动作缓缓停下。

  冥冥之中注定,他轻轻握住门把手,病房悄无声息只打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很快他听见车雨森的声音。

  “谁会依赖一个懦弱,平庸,一事无成,木讷胆小的蠢货?除了哭就是在自作聪明,抛去那张脸外,他没有任何的优点。”

  “我留下他,是因为他需要我。”

  “如果不是他像……”

  吴元君愣住,刺骨的冷意袭来,宛若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难堪。

  他想冲进去争辩我不懦弱,不一事无成,不胆小,我有优点,我会做很多事,我不是蠢……

  可内脏却拧巴在一起,一股闷痛袭来,可能是因为眉毛被刀划破的陈年旧伤,还可能因为曾经被打断的肋骨隐隐作痛。

  脊梁大抵也被现实打折了。

  过去被很多人骂过,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听过。

  怎么车雨森说的,听着就疼。

  明明不重要,都不重要。

  有钱就够了。

  吴元君学着从前,努力维持住表情平静,毫无血色的脸庞隐忍不发。

  他麻木到没有犹豫转身离开,当一切都没听过。

  病房里车雨森隐约听见门口有声音,他的听力恢复得差不多,一瞬间心口涌上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漠然侧头望向门那。

  但过了一会,敲门的是护士。

  Eleanor看车雨森明显松懈下来的肩膀顿感无语,她在护士走后犹豫片刻,说道:“口是心非者,神人共愤,这是圣经里我们默背过的教条。”

  “是么?”车雨森目光不善疲惫地支起头,“你最好别违背。”

  “好的。”

  Eleanor在病历单上写下。

  【车雨森,男,二十九岁,在情感世界里表现为自大,充斥偏见,有绿帽癖,树立假想敌。过度追求完美,控制欲强,共情能力极差,不会进行任何换位思考,对喜欢的人不屑一顾并反感。】

  反感被划掉,修改为【抗拒内心真实想法。】

  【病因:1.家庭环境导致,童年时期遭受身体和情感上的虐待,被遗弃,被孤立,从而形成对外界的排斥与不信任,对一切爱与喜欢都怀疑真伪。2.过分赞美的成长环境,年少成名,顺风顺水,外界的喜欢与追捧,被冠以天才光环后的十几年间,对自己要求过高,对外界也极其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