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关机,可又怕万一魏语打电话来说母亲那边出什么情况。
老郑漫不经心说着话,“躺一天了都,差点送你去急救。”
“我没事。”吴元君咽下最后一口,肉是最多的,好的东西他总习惯留在最后。他吸吸鼻子庆幸自己没被送去医院,跑出别墅的时候还忍不住苦中作乐想,同性恋实在了不起,这样的痛也能忍。
现在吴元君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短信里全是Eleanor问什么时候回去,车雨森情况很不好之类,站在个人角度建议躲着点,站在工作角度建议早点回来。
吴元君第一次这么没礼貌不回复Eleanor的消息。
包括江万里和魏语的。
不想回,想躲起来。
车、雨、森这三个字轻易让吴元君心慌,无声无息在唇齿间呢喃,想扇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车雨森死了没……不知道被发现了吗……
晕过去应该正常醒来吧……
他没忘记清理干净一切,u盘也有多远扔多远,就怕梦游的男人还有备份。
吴元君想到这忍不住责怪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坏。
一遇见事情就躲,稍微清醒就逃避,这几乎成为吴元君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他最擅长趋利避害当缩头乌龟,浑浑噩噩当个傻子。
傻子猛地被打脑袋。
“睡醒了?”
吴元君呆呆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老郑又问了一遍。
“没醒,你魂都飞走了,苦大仇深,摆明又觉得自己做错事,又后悔了吧。”
吴元君愣了几秒钟:“世上如果有后悔药,我要喝好多好多壶。师父,我这种人是不是很没用?”
“你没用谁有用?”老郑把手套脱了,露出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他敲了敲吴元君的头,“做咱们这行都是赌徒,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明明都上着同样的釉,同样1300度高温,同样等数十小时。然而你永远不知道烧出来的是什么色。”
“师父赌输了,手指断了一根,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机会赌。”
“别怕输。”
吴元君问自己怕输吗?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像回答老郑,也像回答自己,“好哦。”
他并不知道自己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被车雨森监听。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吴元君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又成了从前那个沉默不语低着头捏泥巴的普通人,在一家陶瓷工坊里有口饭吃,收留他的师父是老郑,人很好心。
哪怕他时常不能来学手艺,因为要做很多份工作才能赚到医药费,这些年里也认识了一些朋友,邻居,他们总善良地想办法帮衬自己。
没有遇见车雨森以前,吴元君每天都灰蒙蒙,脏兮兮,经常被泥巴弄脏脸,流汗流血都正常,他治不好过敏这种基因病。
于是在南京总容易流泪。
遇见车雨森以后,他喜怒哀乐都跟着起起伏伏,痛苦和喜悦对半劈开,多多少少算不清。
吴元君深呼吸好几下抬头,小心翼翼第一次跟老郑提起,睫毛漆黑眼角眉梢温柔,是笑着说的。
“我不后悔,我让一个睡不着觉的人睡着了。”
“小时候我打碎了一个碗,瓷片被我爸往脸上扔,那时候割开了好大的口子,眉毛就因为这个断了一截。”
“现在他告诉我,摔碎一个碗是很小的一件事。”
浴缸的热气氤氲玻璃,已经洗了第七遍澡的车雨森出来,他终于从吴元君嘴里听见了有关自己,一边听一边勒令连夜过来的家政把吴元君碰过的所有东西全扔掉,衣服,床单,甚至只属于吴元君用的椅子和沙发和床都扔。
十几个家政搬起来正准备拿出去。
“站住。”
“??”
“放下。”
“……”家政们面面相觑。
车雨森嫌恶地蹙眉,“放回原位。”
家政们为了钱,忍了,都忍了,挨个挨个放回去。
车雨森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专门给Eleanor做的陶瓷笔筒,他再次坐在轮椅上操控前行。
不经意间。
搭在扶手那的胳膊轻碰。
刻着花瓣的陶瓷笔筒顿时碎了一地。
垃圾而已。
这样的东西也好意思送人,摆在这碍眼。
车雨森修长的手指随意屈起,然后指了指地,明显厌恶极了。
“这个扔出去。”
12月27号,车雨森等到天亮,吴元君还是没有回来。
他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锁在门口,握紧轮椅的扶手接着继续拉小提琴。
看似一切寻常,不寻常的大概是。
以前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手机清空了,联系人为0。
在医院看刘春华的吴元君削完苹果再次递给魏语,他一直仔仔细细记得身边人一些癖好,比如说车雨森爱吃的绿叶菜,Eleanor喜欢装饰品,而魏语不爱吃水果皮,不管苹果还是桃子梨子,只有削皮后才会吃,“班长,还没恭喜你要订婚了。”
他说完这句话丝毫没有注意到魏语失魂落魄的表情。
魏语握紧拳头,松开后接过苹果,用力咀嚼,用着极其复杂晦暗的目光贪婪地看着吴元君侧脸。
鼻梁到嘴唇没有一点瑕疵,气质内敛温柔,骨骼到肌肤都透着一股令人心生好感的温度,红润的嘴唇呼吸时肉感显得重。
好像被人亲过,吮、吸、过。
魏语突然问道:“元君,你脖子上是什么?”
吴元君下意识捂住喉结,“没什么,好像……被蚊子咬了。”
“……哦。”
吴元君起身出病房说去厕所。
魏语摁动着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声音哒哒哒,他表情难看,冬天哪来的蚊子呢。
没有蚊子。
只会是人,被捷足先登了。
12月28日,吴元君呆呆看着手机,收件人是车雨森,短信编辑了十几次。
从【元旦过完,我再回去,可以吗?】到【对不起,老板,我旷工了,身体有些不舒服。】再到【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最终束手无策编辑成,【老板你睡了吗?】
这也是他第一次给车雨森发短信。
吴元君想删掉,但手抖点到发送,完了。
“已送达。”三个字让吴元君顿感头疼,他立刻马上给Eleanor发了个短信询问,想补救一下,【他现在在看手机吗?】
Eleanor的回复也怪怪的。
【。】
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什么?
吴元君继续发:【Eleanor,拜托拜托,如果他没有在看手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删掉一下短信,我发错人了,他手机没密码,也不带进琴房,经常放在床头柜上。】
Eleanor回复地很快,更加阴阳怪气了,和之前很不一样。
【你知道的倒多。】
吴元君当然知道的多,车雨森梦游的时候连每天内裤穿什么颜色都要告诉他,还有为什么留长发。
因为车祸后不想看见任何人,更不想看见剪发师。
以及剪刀发出的噪音,他都忍受不了。
任性到符合逻辑。
是车雨森这种傲慢自我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吴元君想到这睫毛垂着,心重重跳了跳,嗓子眼悬了口气。
他束手就擒叹了口气,继续打字。
【老板,是你吗?】
过了很久。
吴元君鼓起勇气决定打个电话过去。
半分钟过去了。
嗯,被拉黑。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记仇的王八蛋。
吴元君骂了好几句神经病。
老郑路过后嘀咕,“能把你气到骂人,这人谁啊。”
吴元君无奈地蹲在地上抓头发,很想变成一只蘑菇,什么都不懂,就负责生长,没有烦恼,“我不明白他,我真的不明白。”
车雨森却清楚明白吴元君每一天都在干什么。
几点钟起床,几点钟刷牙,几点钟吃饭,和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去了哪里,他都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