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酸疼胀痛到想抱住自己痛哭。
但他也没时间痛哭流涕。
遮不住的倦意从眉梢漫延到眼底,眼皮下意识耸拉,干涩发紧的喉咙咽下分泌的津、液。
吴元君缓缓望向十字架上钉死的神。
上帝是否谁也不原谅。
那上帝来见证吧。
两个死不悔改的人。
手机先前振动那么久。
找吴元君的人依旧很多,屏幕里几十条消息,几十条未接来电。
吴元君找到了母亲,回完信息后再是老郑。
挨个挨个,按照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顺序一一回复。
他的通讯录第一仍然是——爱生气的车雨森。
吴元君没有发出去的新年祝福像个笑话。
他好几次想改掉备注,不想要让某人继续当第一。
于是,吴元君笨笨地在妈妈的备注上增加——爱。
给自己的电话号码前也加——爱。
爱妈妈。
爱…自己。
新的一年新的一岁,又长大了,不要怕,不要后悔,不要回头看,不要怪自己……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绝望。
吴元君洗脑式喃喃自语。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接受命运无常,选择义无反顾地拯救母亲,拯救自己。
面对命运,他永不绝望。
车雨森变成了通讯录里的第三。
吴元君微微扬起唇角,狭小的手机屏幕反射幽幽的光,他下巴那残存泪痕。
很快恢复麻木呆愣。
未接电话里再次出现那个没用的男人,所谓的父亲。
吴元君的确脾气跟着车雨森变态了,肆无忌惮地凶巴巴,现在坏的要死,不用脑子都能骂一些话。
打字时噼里啪啦。
遥远的另一边小巷,臭烘烘发馊的衣服口袋摸不出一根烟,吴建业气急败坏扔掉空空的烟盒,对着垃圾桶踹了好几脚。
他掏出手机一看。
短信:【爸。】
【什么时候,你才能死啊?】
【你死了我一定给你烧纸。】
【烧几千万冥币。】
【全是假钞。】
【不要谢我。】
吴建业气得一口气没喘上了,丑陋的皱纹上遍布皮屑,他早晚会逮到这个不孝子!生下他,宰了他,跟杀猪一样宰杀。
身后一辆电瓶车疾驰而来。
那阵哀嚎难听至极。
吴建业顺势躺在地上说胳膊腿都断了要赔钱。
电瓶车主喝多了酒,二百斤的体格摇摇晃晃,他狰狞着脸,破口大骂,“大半夜见鬼,还想碰瓷老子……”
那边的噪音吵不到吴元君。
他找到了地下室的浴室,幸好还能用,仰起头呼吸,热意氤氲脸颊,粉扑扑肉感很重的地方缓慢洗干净,洗到那,忍不住红着脸。
清理干净了吧。
吴元君试了好几次,直到手指发白。
混着热水冲刷进地漏。
大月退处热水如同缠绕的蛇形成涓流,缓缓滑落。
吴元君穿好衣服裤子继续拿手机回复信息。
他背对车雨森,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漆黑的人形轮廓存在幽幽异样。
Eleanor:“元君,你和车先生还好吗?如果出现意外,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Eleanor:“我下班了,二层洋房里的望远镜,他在某天夜里给我发过信息,希望这份礼物,你务必收到。”
两条的短信,冥冥之中有神明施咒。
吴元君一动也不能动,愣在那蛮久,他自顾自对着空气说了些轻飘飘的话。
交叉的十指随意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他给黑暗里的一大坨盖上薄毯,顺便检查了一遍腿。
最终,他起身了。
像抛弃垃圾一样抛弃车雨森。
男人缓慢睁开遍,无比确信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之前那些温声细语的喃喃,衬托得一直装睡的他无比可笑。
“其实…我只是想来找你好好说话。”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你。”
“要是哑巴多好。”
“……”
“两颗星星。”
“是你送的。我很喜欢。”
“明天拟份新合同给我吧,床伴合同,一年半到期那种。”
“我要。”
“你得给。”
临走前吴元君还俯身,凑在车雨森耳边,语气发嗲骂了一句,热意喷散,洗完澡后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王八蛋。”
电梯上行。
五分钟过去了。
男人面无表情吐掉了那粒沾染两个人口水的安眠药,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滋、味甜而苦涩。
强行靠着喉咙传来尖锐的痛意,疯狂抵制类似催眠一样的快感。
浑身上下被那股香甜的气味浸染,迷晕。
车雨森精神涣散到闭眼间都能睡过去。
不能睡。
他跟只厉鬼似的阴魂不散站起身。
清脆的巴掌声一下又一下响起。
车雨森厌恶透顶那根东西,多么恶心的原罪,多么耻辱的行为……是背叛信仰的罪证。
他看都不肯多看,直到侧脸火辣辣疼痛。
车雨森眯起眼掩饰扭曲的神情,抽到自己清醒为止,一只手扣着墙壁。
指尖用力抓挠。
地面一枚主人遗落的小MP3。
外观老旧,掉漆,却在上面画了笑脸。
吴元君的字漂亮好认,雕刻出来小小四个字——不要皱眉。
车雨森条件反射松开眉头。
这栋别墅的主人回到了三楼的十字架下,他面无表情仰头对着耶和华祷告,声音低沉磁性,尾音嘶哑。
“消除罪恶,泯灭欲、望,赦我无罪,宽恕原谅。”
车雨森双手合十,睁眼祷告。
寂静的周遭,没有管风琴神圣的聆听,时间跟着他一起呼吸。
车雨森艰难地垂首。
他眼前幽幽浮现了一道人影。
是神父吧。
戴着深色的帽子,遮挡住喉结,禁欲无比,静静站在十字架下念圣经。
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道光怎么偏偏长了一张吴元君的脸。
记忆颠倒错乱,车雨森瞳孔里遍布从前的一夜。
吴元君抱着他哭喊。
“你的上帝不原谅你。
我原谅你。”
原谅意味悲悯,可怜。
车雨森强行从记忆中抽身,再一次抬头仰望十字架,额间青筋鼓起,他背过身,不再看它。
男人脚步缓缓抵达桌前,监控电脑亮得出奇,他那只大手居高临下摩挲屏幕,似乎也想妄图操控里面的人。
吴元君没有离开,而是去了二层洋房。
车雨森另一只手狠狠轻摁,忽然之间,MP3里放出的小提琴声无比熟悉。
一秒。
两秒。
疯狂切下一首。
他后知后觉,原来蠢货之前戴着有线耳机听东西,一直在听他曾经演奏的曲子……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第一首的刻意炫技,到深沉,再到高昂,再是澎湃轻快,最终是蒙着忧愁嘶哑的一曲。
如同车雨森璀璨精彩的前半生,年少成名再到现在的颓废失意。
幽幽空气中,男人依然在窥探,偷听,死性不改。
轻不可闻的一句话,“不是说难听死了吗,难听为什么要听。”
洋房没有住人,用于私人厨师开火做饭,吴元君以前进来送绿叶菜,来过很多次。
二楼在圆形楼梯尽头,以前上了锁。
这一次却大门敞开。
吴元君一步步走上台阶,一步步掉进新的陷阱。
他预感到梦游的人又在打鬼主意,酝酿新的阴谋,或者给他一份新的“幻觉”。
望远镜和星星的命名权。
吴元君近乎笃定自己不会再为这些而感动。
他给自己戴了层层盔甲,步履艰难地推开大门。
入目依旧是圣洁的十字架。
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