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78)

2026-10-20

  浑身酸疼胀痛到想抱住自己痛哭。

  但他也没时间痛哭流涕。

  遮不住的倦意从眉梢漫延到眼底,眼皮下意识耸拉,干涩发紧的喉咙咽下分泌的津、液。

  吴元君缓缓望向十字架上钉死的神。

  上帝是否谁也不原谅。

  那上帝来见证吧。

  两个死不悔改的人。

  手机先前振动那么久。

  找吴元君的人依旧很多,屏幕里几十条消息,几十条未接来电。

  吴元君找到了母亲,回完信息后再是老郑。

  挨个挨个,按照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顺序一一回复。

  他的通讯录第一仍然是——爱生气的车雨森。

  吴元君没有发出去的新年祝福像个笑话。

  他好几次想改掉备注,不想要让某人继续当第一。

  于是,吴元君笨笨地在妈妈的备注上增加——爱。

  给自己的电话号码前也加——爱。

  爱妈妈。

  爱…自己。

  新的一年新的一岁,又长大了,不要怕,不要后悔,不要回头看,不要怪自己……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绝望。

  吴元君洗脑式喃喃自语。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接受命运无常,选择义无反顾地拯救母亲,拯救自己。

  面对命运,他永不绝望。

  车雨森变成了通讯录里的第三。

  吴元君微微扬起唇角,狭小的手机屏幕反射幽幽的光,他下巴那残存泪痕。

  很快恢复麻木呆愣。

  未接电话里再次出现那个没用的男人,所谓的父亲。

  吴元君的确脾气跟着车雨森变态了,肆无忌惮地凶巴巴,现在坏的要死,不用脑子都能骂一些话。

  打字时噼里啪啦。

  遥远的另一边小巷,臭烘烘发馊的衣服口袋摸不出一根烟,吴建业气急败坏扔掉空空的烟盒,对着垃圾桶踹了好几脚。

  他掏出手机一看。

  短信:【爸。】

  【什么时候,你才能死啊?】

  【你死了我一定给你烧纸。】

  【烧几千万冥币。】

  【全是假钞。】

  【不要谢我。】

  吴建业气得一口气没喘上了,丑陋的皱纹上遍布皮屑,他早晚会逮到这个不孝子!生下他,宰了他,跟杀猪一样宰杀。

  身后一辆电瓶车疾驰而来。

  那阵哀嚎难听至极。

  吴建业顺势躺在地上说胳膊腿都断了要赔钱。

  电瓶车主喝多了酒,二百斤的体格摇摇晃晃,他狰狞着脸,破口大骂,“大半夜见鬼,还想碰瓷老子……”

  那边的噪音吵不到吴元君。

  他找到了地下室的浴室,幸好还能用,仰起头呼吸,热意氤氲脸颊,粉扑扑肉感很重的地方缓慢洗干净,洗到那,忍不住红着脸。

  清理干净了吧。

  吴元君试了好几次,直到手指发白。

  混着热水冲刷进地漏。

  大月退处热水如同缠绕的蛇形成涓流,缓缓滑落。

  吴元君穿好衣服裤子继续拿手机回复信息。

  他背对车雨森,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漆黑的人形轮廓存在幽幽异样。

  Eleanor:“元君,你和车先生还好吗?如果出现意外,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Eleanor:“我下班了,二层洋房里的望远镜,他在某天夜里给我发过信息,希望这份礼物,你务必收到。”

  两条的短信,冥冥之中有神明施咒。

  吴元君一动也不能动,愣在那蛮久,他自顾自对着空气说了些轻飘飘的话。

  交叉的十指随意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他给黑暗里的一大坨盖上薄毯,顺便检查了一遍腿。

  最终,他起身了。

  像抛弃垃圾一样抛弃车雨森。

  男人缓慢睁开遍,无比确信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之前那些温声细语的喃喃,衬托得一直装睡的他无比可笑。

  “其实…我只是想来找你好好说话。”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你。”

  “要是哑巴多好。”

  “……”

  “两颗星星。”

  “是你送的。我很喜欢。”

  “明天拟份新合同给我吧,床伴合同,一年半到期那种。”

  “我要。”

  “你得给。”

  临走前吴元君还俯身,凑在车雨森耳边,语气发嗲骂了一句,热意喷散,洗完澡后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王八蛋。”

  电梯上行。

  五分钟过去了。

  男人面无表情吐掉了那粒沾染两个人口水的安眠药,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滋、味甜而苦涩。

  强行靠着喉咙传来尖锐的痛意,疯狂抵制类似催眠一样的快感。

  浑身上下被那股香甜的气味浸染,迷晕。

  车雨森精神涣散到闭眼间都能睡过去。

  不能睡。

  他跟只厉鬼似的阴魂不散站起身。

  清脆的巴掌声一下又一下响起。

  车雨森厌恶透顶那根东西,多么恶心的原罪,多么耻辱的行为……是背叛信仰的罪证。

  他看都不肯多看,直到侧脸火辣辣疼痛。

  车雨森眯起眼掩饰扭曲的神情,抽到自己清醒为止,一只手扣着墙壁。

  指尖用力抓挠。

  地面一枚主人遗落的小MP3。

  外观老旧,掉漆,却在上面画了笑脸。

  吴元君的字漂亮好认,雕刻出来小小四个字——不要皱眉。

  车雨森条件反射松开眉头。

  这栋别墅的主人回到了三楼的十字架下,他面无表情仰头对着耶和华祷告,声音低沉磁性,尾音嘶哑。

  “消除罪恶,泯灭欲、望,赦我无罪,宽恕原谅。”

  车雨森双手合十,睁眼祷告。

  寂静的周遭,没有管风琴神圣的聆听,时间跟着他一起呼吸。

  车雨森艰难地垂首。

  他眼前幽幽浮现了一道人影。

  是神父吧。

  戴着深色的帽子,遮挡住喉结,禁欲无比,静静站在十字架下念圣经。

  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道光怎么偏偏长了一张吴元君的脸。

  记忆颠倒错乱,车雨森瞳孔里遍布从前的一夜。

  吴元君抱着他哭喊。

  “你的上帝不原谅你。

  我原谅你。”

  原谅意味悲悯,可怜。

  车雨森强行从记忆中抽身,再一次抬头仰望十字架,额间青筋鼓起,他背过身,不再看它。

  男人脚步缓缓抵达桌前,监控电脑亮得出奇,他那只大手居高临下摩挲屏幕,似乎也想妄图操控里面的人。

  吴元君没有离开,而是去了二层洋房。

  车雨森另一只手狠狠轻摁,忽然之间,MP3里放出的小提琴声无比熟悉。

  一秒。

  两秒。

  疯狂切下一首。

  他后知后觉,原来蠢货之前戴着有线耳机听东西,一直在听他曾经演奏的曲子……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第一首的刻意炫技,到深沉,再到高昂,再是澎湃轻快,最终是蒙着忧愁嘶哑的一曲。

  如同车雨森璀璨精彩的前半生,年少成名再到现在的颓废失意。

  幽幽空气中,男人依然在窥探,偷听,死性不改。

  轻不可闻的一句话,“不是说难听死了吗,难听为什么要听。”

  洋房没有住人,用于私人厨师开火做饭,吴元君以前进来送绿叶菜,来过很多次。

  二楼在圆形楼梯尽头,以前上了锁。

  这一次却大门敞开。

  吴元君一步步走上台阶,一步步掉进新的陷阱。

  他预感到梦游的人又在打鬼主意,酝酿新的阴谋,或者给他一份新的“幻觉”。

  望远镜和星星的命名权。

  吴元君近乎笃定自己不会再为这些而感动。

  他给自己戴了层层盔甲,步履艰难地推开大门。

  入目依旧是圣洁的十字架。

  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