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说我只能听你的!是你说我要管你一百年背你一百年!”
“是你说要我当你的狗!”
蒋昭延狠狠盯着方渺,将方渺曾经让他当圣旨的话都吐了出来。
“谁说你没有用!你也不是累赘,我不会自己一个人走,我就算是要走,你也别想离我五米远!”
他的眼眶也红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将方渺给吞了。
如果是以前,蒋昭延真巴不得方渺别提“恩情”这套说辞命他干这干那,可现在,方渺说不提了,却像拿刀在他心窝子里捅。
除了讲作业的题,方渺还没从来听过蒋昭延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他被蒋昭延这个冲动的模样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脚。
“哎呀,你抓我好痛!”方渺踢了一下蒋昭延,想收回脚没收回,“我知道了……那你刚刚还说把我送走,现在知道我有多难受了吧…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气这么狠……”
“以后不许再随便说!”
“嗯……脾气这么大,我不说就是了……”
“而且,而且我之前哪有跟你说要你当我的狗……”
方渺嘟囔着,说出来这话时竟然觉得有些羞耻。
哐当一声,院子大门被撞开,蒋昭延立刻摸起身边的刀,结果是程文冲了进来。
“方渺!我见到你大伯了!”程文喘着气,“你大伯正在工地跟老板要昭延的工钱呢!昭延,你赶紧去拦着啊!”
方渺一听是方建国的事儿,忙抓着蒋昭延的手,让蒋昭延骑车带自己去看方建国。
太阳变成橘黄,成片的火烧云飘在天际,桃水村的田地里的麦子几乎都全部收完,油菜花也全部凋谢,孕育果实。
蒋昭延将方渺抱上自行车,骑上车跟程文往镇上去。也就没有注意到,一个瘦瘦的男人正悄无声息贴在院墙边。
等蒋昭延和方渺去到工地之后,那地方围的人更多了,管事主任正大声喊着,“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压根就没碰到他!你们都看见了的!”
推开重重叠叠拥挤的人,就见方建国闭着眼倒在地上抽搐,后脑勺流了一滩血,聚在工地的坑洼里。
第10章 往东往西(15)都行
方渺跟在蒋昭延的后面,只看到一个红色残影,眼前一黑,是蒋昭延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蒋昭延的声音发紧,按着方渺的肩膀要将他推出去。
“为什么不让我看?”
方渺心中有预感,听到有人一旁窃窃私语“这肯定不行了……”他拼命地将盖在眼皮上的手扒拉掉,终于还是看见躺在地上的方建国。
“大伯!”
方渺一把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人,跪在方建国身边。
血,太多的血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的手颤抖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轻落在方建国的肩膀上。
“方渺……”
蒋昭延走了过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向来不会安慰人。
工地里的管事主任心里正烦躁得要命,平白无故一个人死了,还差点赖上他。
他一见到蒋昭延,就冲上来,“小蒋,这事儿可真不怨我,你那大伯非要问我讨钱,可他已经快半个月都没来干活了,你也知道。我碰都没碰到他,他突然自己摔倒磕在地上的石头了,周围的人都能作证!”
周围传来声音。
“他确实是自己摔的。”
“怎么这么巧,正好就磕在石头上了呢……”
“恶人自有天收,你们不知道啊,方建国他可是赌徒!”
……
这群人就这样看着躺在地上的方建国,或许有惋惜,有冷漠,但也不能再多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穷乡僻壤,人出了事是不会喊救护车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大多人也不知道救护车这个东西。
要是有人磕成方建国这样,没人救得了。
可方渺是方建国的侄子,纵然方建国有再多不好,可方建国是曾经抱过他给他过生日疼他像疼亲儿子一样的大伯,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拼命地哭喊,求着周围人来救一救他的大伯。
方建国已经停止抽搐,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动的沙砾般轻微的抖动,或许是方渺在他耳边一直在喊叫着,他的眼睛翻着白睁开了半条缝。
方渺看到了,慌忙握住垂在血泊里的方建国的手,“大伯,你不要死……”
“我以后不上学了,我去挣钱给,给你,求求你,你不要死……”
人都说一个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力,方建国感到浑身发冷,他的嘴唇费劲全力张开一条缝,嗓子里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嗬”声,好似风吹过空管。
小渺,大伯对不起你。
方建国的眼睛翻得更大了,他拼命地握着方渺的手,只吐出一个“渺”字的音节,便浑身卸力,如散土一般松了。
方建国死了。
镇上这刚开发的工程,大门口就摔死了个人,老板嫌晦气,在办公室劈头盖脸给蒋昭延骂了一顿,结束后扔了一副棺材钱,摆摆手,让人赶紧滚蛋。
当晚,程文他爸找了两个工地里生前跟方建国处得不错的男人,和两个小的将方建国埋在了桃水村的后山上。桃水村的人死了,都是埋在那儿。
处理好后事已是半夜,人都散了去。经了这两天的事,方渺是彻底瓤了,在山上吐了一遭,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趴在蒋昭延的背上,让蒋昭延背着他下山。
夜深人静,桃水村这个小村庄陷入了灰暗之中,皎洁月光透过薄薄云层,洒落大地。
手电筒照射出一片光亮,蒋昭延沉默地背着方渺,耳边是方渺细细的啜泣。
“我以后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眼泪顺着方渺的下巴掉落在蒋昭延的脖子里,蒋昭延握紧了方渺的腿弯。
“你不会一个人,你还有我。”他说。
“我知道啊。”方渺揉揉眼睛,鼻音也很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亲人了,我姓方,你姓蒋。”
蒋昭延面无表情,前方有茂盛的树枝伸出来,他俯低了背,带着方渺穿了过去。
“那我就改姓方。”
哪有这么个道理,方渺破涕而笑,“蒋昭延,你真不会安慰人。”
农村的夜晚没有那么炎热,山脚有风,两个人身上的汗都吹干了,只剩温暖的皮肉紧贴着。
他们都无比意识到,只有他们两个了。
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我们该怎么呢?”夜间的风有些冷,方渺搂紧了蒋昭延,“大伯死了,那些人还会来吗?”
黑夜中,蒋昭延的眼睛看向前方,在浓稠的夜中,他深黑的眼睛映照着手电筒的光亮,十几岁少年该有的迷茫无所遁形,但很快,就全都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将方渺又往上颠了一下,让方渺整个人都完完全全贴在自己的脊背上。
“我们走吧。”
“往哪里去呢?”
方渺眼中迷茫,温软的肚皮贴着蒋昭延更加成熟的背。
他在这个小村子里长大,这个小村被矮矮的山环绕着,方渺只是这里一颗很小的沙砾。
一颗沙砾是不会想越过高山离开的。
除非风足够大,将他吹走。
如果方家没有出事,他最终或许也只是这里一块很小的石头,蒋昭延可能会变成一棵树,在方渺上方给他遮风挡雨。
“往东往西(15)都行。”蒋昭延的声音无比坚定,“我说过,不会饿到你,我有力气,可以挣钱。”
“这里不能挣钱了吗?”
蒋昭延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也挣钱。”尽管方渺不舍得这里,可蒋昭延要走,他需得跟着才行,“……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