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往西(26)

2026-10-20

  方渺周围坐的那块地儿险些被他薅秃,正夏天,草叶子嫩,汁液都染上手。

  蒋昭拦住方渺,哄着,“他没怪我,也没怪你。”

  方渺把脑袋磕在蒋昭延肩膀上了,他也明白,但眼泪就是流得很凶。

  “以后你吃馒头慢点。”

  身上没有纸,蒋昭延拿身上的衣服慢慢给方渺擦手。

  本来就算陈平朝不骂方渺,蒋昭延也得数落方渺一顿,但他都被骂成这样,蒋昭延只有当“白脸”的角色了。

  “我背疼……”方渺眼睛红红。

  衣服被掀起来,光洁滑嫩的背部裸露在蒋昭延眼前,明晃晃的,一个红巴掌印在方渺背上正中央。

  要不是这一巴掌,可能方渺今天真能被噎死过去。

  蒋昭延还是太年轻了。

  “是不是都红了呀?”方渺抹着眼泪。

  蒋昭延只能揉揉,“下午就好了。”

  方渺撅着嘴巴,说,“亲亲。”

  他心里难受。

  像是拿方渺很没有办法,蒋昭延在方渺额头印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蒋昭延把人送到小树林,席铺在地上,方渺坐那。

  小树林里鸟叫声不断,树荫下有细细的风。这里挺凉快。

  蒋昭延拿出问李匀借的几张纸和笔,当场出了五六道给方渺讲过的数学题。

  他递给方渺。

  方渺正编狗尾巴草呢,还以为这纸是啥,接过来一看,险些都要晕过去。

  “咱们都进窑厂干活了,我还要学习啊!”

  蒋昭延把笔和橡皮都一并塞在方渺手里,“对,步骤都写出来,中午我下班了来检查。”

  方渺不想写这破数学题:“一上午我怎么能写完,这又没桌子!我还得趴在这地上写……”

  但平时方渺写作业都是趴着写的。

  蒋昭延没拆穿方渺,他划掉两道难的,“只做这些。”

  “不行啊……我背疼……”

  “背疼跟手指头有啥关系。”蒋昭延皱眉。

  “怎么没关系呢,背连着筋,筋连着手臂,手臂连着手指头呢。”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李匀的喊声,来不及再叮嘱些什么,蒋昭延又划掉一道题。

  “就这些,不能再少了。”蒋昭延匆匆交代,摘掉方渺头上一根草。

  “别偷懒,写错了罚抄。”

 

 

第19章 吃土豆长不高的

  窑厂里七八个窑都是不带停的,连着轴转。

  工人们把煤扛进窑,窑烧好后,需要一段时间的冷却,冷却好,工人们就要出窑,再是上窑,以此循环。

  陈平朝拿着铁杆把冷却好的窑门撬开,碎渣哗啦啦往下掉,一股热浪涌出来,烤得脸都发疼。

  等热气散掉一大半,陈平朝率先拿着长钩进去,把最外层烧好的炭勾出来。

  这时候就不是煤了,而是黑亮的,很坚硬的炭。

  窑里面就那么大一小块地方,蒋昭延跟着工人们进去,他们都穿着长袖长裤,脚底滚烫,窑里面如同岩浆扑身。李匀叮嘱蒋昭延,拿铁钩子勾炭勾紧,再放在筐里,千万别用手碰。

  人是一块生肉,被这烧好的炭一碰,那就是一层泡。

  等窑都清空,他们又紧接着搬煤进来。

  窑一填满,陈平朝就开始烧火。

  方渺上午在这树林子里待着也没闲着。

  他趴在蒋昭延给他铺好的席上,鼻尖顶着根铅笔,看着一页的数学题眼前直发黑。

  这些个题目瞧着这么眼熟,怎么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做了呢!

  磕磕绊绊做了两道题,方渺就睡着了。

  顶部炙热的阳光顺着茂密交叉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黄色斑点,落在睡着的方渺的身上,还有漂亮的半张脸上。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汗从方渺的额尖露冒来,被削弱的光照着,方渺的脸蛋更白了。

  受到很好保护,他看起来年纪太小。

  几乎没人相信他快要十七岁。

  而在几百米外,十七岁的蒋昭延早已在火炉般的窑膛里钻了多遭,和这些个工人们一样,浑身黑灰,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也几乎没人相信蒋昭延才十七岁。

  温度还在持续上升。

  方渺被热醒过来,他揉揉眼睛,没有表,他也不晓得是几点。

  目光落到被口水沾湿一小处的纸,方渺有些嫌弃,他把那张纸放到太阳底下晒着,有些无聊,换了张纸铺在眼前。

  顺手扯过一片树叶,方渺把树叶子在纸旁边放着,拿铅笔一比一复刻着画。

  以前在学校里时,方渺上课不听讲,也经常拿程文的武侠小说里的人物比着临摹。

  比起做这些个头痛的数学题,画个树叶子对于方渺来说还是容易得多。

  他画得很认真,把树叶的每一个经脉都观察得仔细,绘在纸上。

  不知道画了多久,方渺闻到了窑厂那里传来的饭香味。

  应该是快到吃饭的点了。

  除了早餐,工人们吃的饭都是在一具大锅里做的,做饭地方很简陋,就在大通铺旁搭的一个小凉棚里。

  做饭的是一个老妈子,是这老板的娘,每天到该做饭时就蹬着三轮车来,做好了再拿汤勺一勺勺盛好在泡沫饭盒里。

  不知道蒋昭延啥时候才能结束,方渺没听早上人嘱咐的,自己钻出林子,果然瞧见挨着大通铺那处正往天上冒着烟。

  循着记忆,方渺跑了回去,瞧见那小凉棚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在做饭。

  锅肚里熊熊大火燃烧着,那奶奶年纪挺大,拿着一个铁锹般大的铲子在锅里费力铲着。

  方渺凑近了看,青菜已经被一个个分装好,锅里有肥肉和土豆,跟昨天吃的一模一样。

  “奶奶,咋又吃这呀。”方渺在一旁搭话。

  老板他娘张月芬一回头,就瞧见个惹人疼的大孙子。

  她人老了,不中用了,只能烧烧饭,总是遭嫌弃。

  “地里就种的这些啊。”

  张奶添一瓢水倒在锅里,等水熬干就能停火。

  方渺分明瞧见那瓢屁股还沾着炭灰呢,倒在锅里的水上面飘着一层油和浮沫。

  他眼前直接一黑。

  可这处地儿就是这样,哪哪都是炭灰,在这待上一天啥都不干也能被吹黑。

  方渺索性装看不见,回答张奶的话,“地里只有青菜和土豆啊?奶奶。”

  “还有豆角,辣椒,番茄。”

  方渺一听,迎上去,可怜巴巴道,“奶奶你太辛苦了,待会儿我帮你打饭,明天咱们吃番茄好不好啊。”

  “行啊。”张奶奶应着。

  方渺赶紧过去帮老人家添火。

  烧干水的这一会儿工服,方渺就被张奶打听完身世,他凭着伶俐的口齿和姣好的相貌赢得了老板他娘的怜爱跟心疼。

  我可怜的孩儿啊,我可怜的孙啊,张奶奶这样唤着。

  方渺拿着汤勺舀菜在饭盒里时,张奶奶就让方渺多舀点肉给自己。

  方渺笑眯眯应了好。

  他给自己多舀几块土豆,给蒋昭延的饭多舀了几块肉。想想,又给今早讨人厌的李匀和陈平朝也多舀些。

  等全部舀好,他帮着张奶一块把饭盒在推车上摆好,张奶嫌他干活不利索,自己推车,他自己端着四盒饭走在后面。

  工人们刚结工,蒋昭延还有李匀正用凉水往自己身上泼。

  带着蒋昭延在这窑里钻了两天,李匀已经跟蒋昭延熟悉。这会儿休息了,他没瞧到跟屁虫,问道,“你弟呢?”

  “天太热了,我给他放后面的林子里了。”

  “你可别为了你弟的事儿跟陈哥生气啊。”李匀抹了把脸上的凉水。

  “不会的。”蒋昭延说。

  “陈哥以前也有个小弟,可疼可疼了。”李匀的声音低下来,“也是吃东西,他没看住……”

  蒋昭延怔了一下,随后很快说,“不会的,小渺也不爱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