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往西(43)

2026-10-20

  孙昌平挂断电话,原先的怒气冲冲一干二净。再看向蒋昭延的目光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几丝赞赏。

  这个陈平朝招来的孩子,踏实能干,心细认真,和当年来他这还是毛头小子的陈平朝有几分相似。

  “你……没上过大学,怎么能对这货单和账本理这么清楚?”孙昌平问。

  蒋昭延还没说话,方渺就骄傲接上话把儿了:“我哥很聪明的,他以前在平山,就跟着大学生一起出去跑货理货!”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份证弄丢,没有钱,蒋昭延不会带着方渺在这片苦地方干活的。

  “难怪……”孙昌平问道,“多大了来着?”。

  “二十。”蒋昭延抬起眼睛,黑沉沉的眼珠压住隐约野心。

  “二十……”

  孙昌平重复一遍。

  这年龄还是小了些,又是刚来的没多久,杨阔在他这干不少年了,虽然平时爱偷点懒,可几乎没犯什么大错。

  再看看吧。

  他拉开夹克的外套拉链,从里侧内兜掏出一个皮夹。

  五张红票子递过去,“你们俩今天帮了我大忙,拿着!”

  昏暗光线下,张红票子散发出令人心动的色彩。

  方渺的眼睛亮起来。

  蒋昭延垂下眼皮,伸手接过,“谢谢老板。”

  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话又响起来,孙昌平接下,是家里老婆问他事情解决了没。

  几人走出办公室,夜晚的风更大了,将棚外面围着的塑料布刮得唰唰响。空气中微微潮湿,看起来天要下雨了。

  那本被方渺放在板凳上来不及收的书被风吹开了很多页。

  蒋昭延赶过去摸窑壁温度,方渺收拾好东西后,远远看着孙昌平打开车门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孙昌平。

  “老板!……”

  “怎么?”

  夜风将方渺的头发吹的凌乱,他回头看一眼蒋昭延,随后跑上去,站在了孙昌平的车窗前。

  空气中已经开始有细细的雨丝,落在方渺的眼皮上。

  他的目光扫过车上精致的挂件与香薰,皮质的方向盘,最后望向了同样看着他的孙昌平。当然他也看到了自己白天因为不注意被树枝刮破的袖口。

  他咽了咽口水,“老板,其实今晚上不该我哥烧窑的,我们不是第三组的人……”

  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五张红票子。

  孙昌平于是明白,商人眼中一贯的精利在昏暗的夜中忽隐忽灭,车窗上已经滑起水珠,他看到不远处的蒋昭延正拿塑料布将窑覆盖,风有些大,掀起了半张塑料布的角。

  这个可以当方渺爸爸的商人神色柔缓了一瞬。

  他从窗斗中抓起几颗商场送的巧克力,从半开的车窗中递给眼前这个小孩,随后拍拍他稚嫩的肩膀,说知道了,回去吧。

  厚厚的云层快速往地上掉下雨滴子来,在方渺从孙昌平汽车那跑过来时,蒋昭延已经将塑料布全部压好,方渺于是拎起包和蒋昭延一起跑回大通铺。

  他们穿过黑压压的窑,斜雨快要将他们的左肩打湿。

  “你和老板说了什么?”蒋昭延问。

  “没什么……”方渺有些气喘,“我就是跟老板告了杨阔的状。”

  蒋昭延猜到了,方渺这个行为和上学的时候受委屈去找老师告状,但老师只是含糊其辞盖过是一个性质。

  “他不会管的。”

  “我知道。”方渺说,“但我还是想让老板知道。”

  他只是希望,蒋昭延的努力能被看到。

  就算没有保护或者奖赏。

  况且,老板不是给了他几颗巧克力吗,说明孙老板也是听进去了吧。他把手虚虚张开,那几颗巧克力和皱起来的红票子呈在蒋昭延眼前。

  蒋昭延笑了一下,五百块钱和巧克力都是个不错的报酬,他蹲下来,将方渺背起,步子迈的更大了一些。

  在他们终于抵达大通铺屋檐之下,外面的雨声再次大了起来。

 

 

第35章 蒋昭延全明白了

  大通铺里人少,原先那种令人难受的气味也削弱许多,蒋昭延将他们睡的床铺整理好,方渺便戴着香包躺进了被窝。

  一盏小灯挂在窗上的栏杆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外面雨声哗哗。

  蒋昭延将方渺先前装好的包打开,找出书来,再次翻开。

  方渺在薄被里就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蒋昭延盘腿而坐低头看书的背影,忍不住劝说,“怎么还在看书呀,我明天给你读,你别看了呗。”

  “我不困,你先睡。”昏光下蒋昭延的侧脸半明半暗。

  “我也不困。”方渺有些认床,他盯着蒋昭延拿笔的修长的手,想起了在煤棚,蒋昭延利索地在单子上给孙老板写出的利润数字。

  个、十、百、千、万。

  方渺在心中数着,可真多的钱啊。

  他原本单纯的世界观破碎了。

  蒋昭延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他们要干多少年才能干到孙老板一个月挣的钱啊。

  他把床头放的孙老板给的巧克力拿出来看。

  球形的拿着红色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的是方渺看不明白的英文,是外国牌子吗?手心的热气暖着,巧克力有一点软了,他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没忍住拆开吃了。

  混着甜滋滋的味,方渺忍不住羡慕孙尧起来——有一个厉害的有钱的爸爸。

  如果蒋昭延也有一个厉害的爸爸,不,就算有一个普通的爸爸,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这个孙尧!他爸这么有钱,竟然每次来还抢他的零食吃!下次他一个干脆面也不会给孙尧了!

  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那蒋昭延的父母在哪里呢?

  方渺忍不住问:“蒋昭延,你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

  “记得。”蒋昭延注视着书页,“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不是!是你自己的,就是没遇到我之前。”方渺听着前两个字瞎激动一场,他以为蒋昭延想起来了。

  “不记得了。”蒋昭延说。

  “哦。”

  方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不到蒋昭延了,他又烦躁地重新转过来。

  蒋昭延被方渺的动静声打断了注意力,他瞥一眼方渺发呆的表情,把床脚方渺的语文书抽出来给他,“睡不着就背背文言文。”

  方渺简直两眼一黑!

  蒋昭延上辈子其实是个书生吧,这么爱看书,上辈子肯定是大状元!

  他摸着书皮子,小声嘟囔,“不公平!”

  这个蒋昭延睡不着去看自己爱看的书,他睡不着就让他去看他讨厌的书。

  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爬起床,硬气把书还回床角了,然后又不打招呼地爬进蒋昭延的怀里,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说,“你看吧,我不扰你。”

  虽然已经长高一些,但和蒋昭延比,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小了,缩在人胸膛上时脑袋就刚好能搭在人肩膀上,他软软的头发搔着蒋昭延的喉结,手也不安分搂着人腰。

  蒋昭延原本看书的干净的眼神这时也不得不染上几分喑光。

  他望着方渺挺翘的鼻尖。

  这个方渺还敢说他懂。

  如果方渺真得懂的话,他就该知道,这样随随随便便钻到他怀里有时候会让他多难受。蒋昭延闭了闭眼睛,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身体平复下来,方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咦,你咋不看啦,你困了?”

  他睁开眼睛,放下书,用手拍着方渺的肩膀头子,像大人哄小孩一样,“你先睡。”

  方渺闭上眼睛,他酝酿着困意,忍不住搭话,“你给老板写的那串数儿,真的是老板能挣到的钱吗?”

  “对,实际上……他挣得会更多。”

  蒋昭延给老板算利都是按着烧煤出炭率最低标准来的,但实际上,每回陈平朝和他烧窑,出炭率都高于最低标准。

  “那难怪……”方渺努努嘴巴,怪不得老板觉得不对,当时他也在场,他记着老板当时实际利只有四位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