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渺被吓得打个颤,即使伸手不见五指也能瞧着他望着蒋昭延幽怨的眼神,都怪这个蒋昭延说话!蒋昭延生生咽下口中的话,他紧抓着被子,结痂的手背皮肤又崩开来,流出点湿润的东西出来。
两个人重新躺回床上。
方渺抽抽鼻子,抹一把眼泪,他被气得火大,甚至冒汗,一点被子也不想盖了。
快有十几分钟,方渺带着无与伦比的悲伤慢慢陷入困意,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轻轻的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痒痒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从鼻子哼出一声轻轻的声音,以示不满。
真是,他都说不想盖被子了,这蒋昭延就是故意跟他反着来,故意跟他作对。
被子都盖在他脸上了!
夜里,蒋昭延做了一个梦,在一片广袤的绿地,他和方渺都只是株植物。如方渺所说,在梦里方渺只有两片小嫩叶子,而他已经抽枝生长。
但是,方渺长得如参天巨树一般高大,即使只有两片小嫩叶子,但是他的叶片大得如太阳!茎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下!而蒋昭延这棵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此时连他三分之一高都没有……
方渺还在低着头跟他吵架。
蒋昭延还没说什么,方渺就哇哇哇哭了起来,一瞬间风和日丽的天瞬间就乌云密布,刮起狂风来,大的如西瓜一般的水珠子从方渺嫩绿的叶片甩下来,好比陨石,把地面都砸出一个个坑来!
蒋昭延被他砸得遍体鳞伤,树枝都劈了大半,这个方渺依旧孜孜不倦在上方大声哭闹,说蒋昭延不讲理,没把他放在眼里……
蒋昭延猛然睁开眼睛。
外面已经依稀见着光亮,他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微微喘了一口气,望向闹脾气睡在他对头的方渺。
他整个人安静地缩在被子里,脖子上挂的香包正放在鼻尖,长长的睫毛铺在眼睑处,因为不开心,嘴巴的弧度往下,看起来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蒋昭延揉了揉眉心……
方渺醒过来时蒋昭延已经不在了,窗户里透射的阳光把他晒得暖洋洋的,大通铺里几乎就他一个人。
到了白天,方渺也没和好意向,给蒋昭延盛好饭,饭盒给人一扔,就走。
吃饭间,孙昌平组织着杨阔和另一个第一组组长又开车拉了两三车煤。窑厂里黑尘缭绕,方渺找了处干净一些的地儿,靠着树坐下,他一边吃饭,一边逗着小白,小白脖子上挂着链子跳来跳去,链子发出声响。
一人一狗看起来高兴得不行,就给蒋昭延留着背影。
蒋昭延一张脸拉得老长,手中的筷子都险些掰断,一双眼睛黑压压的。
那时候,他就不该把这只狗带回来……
陈平朝不在,帮厂里处理事儿就落到另外两个组长头上。今年国家限制着出煤,孙昌平又跟原先那个煤场出了些摩擦,这回孙昌平又换了个供货商。这个供货商是杨阔撮撺另外一个组长给孙昌平推荐的。
皮卡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停下,周遭就安静多了,吃个午饭也安生。杨阔的脚还有跛,走路不大方便,他耳朵上别着一只烟站在一辆卡车窗前给人签单子。
签单子可不是就签个名字那么简单,要想操作,里面的油水可多了去。杨阔嘴角挂着隐隐自得的笑,煤棚里的煤他不打算再动了,担惊受怕不说,受着利还小,真不如给人签个单儿来的利快。
刚抬起胳膊,那股子熟悉的小针刺挠的感觉又来了,他有些难受地挠了挠咯吱窝,烦得只想踹墙。床上不知怎得沾了东西,惹得他浑身刺挠!他连着烧了两夜的热水洗澡,最后统统把床单衣裳都换了才好些。
“老杨,你磨蹭啥呢?”坐在大卡上的司机笑着,伸手够了杨阔耳朵上的烟,他把烟点着咬在嘴里,甩了甩脖子,发出咯咯两声,脖子上黑色的纹身尤其扎眼。
“别提了!刺挠……”杨阔不想多说,抬笔写字时,莫名其妙感觉背后发凉,好像有两道实质性的东西恨不得将他刺穿。
回过头,也没人在身后。
杨阔重新转过去头。
其实是在暗处的方渺和蒋昭延。
这两个人都一边干干咽着米饭一边狠盯着杨阔,一束目光阴沉,一束目光愤恨。
都是这个杨阔!
先看方渺,自打看到杨阔,他嘴里的牛肉干也不香了,味同嚼蜡,一双杏眼怨气满满。地上的枯草都被他右手拽掉光,露出草根带出来的湿土。
这怨气大到眼巴巴盯着他盒里半块肥肉的小白都感受到了,顺着主人的目光找到来源后,隐隐眦了眦牙齿,从鼻子中哼出摩托车般的声响。
随后,“汪!”一声划破天际。
方渺赶紧按住小白的狗嘴,“嘘”了一声。他瞟一眼蒋昭延,对方都没给自己一个眼神,吃饭吃着正香呢!又看一眼这个杨阔,见着就烦!
他站起身,解开链子牵着狗走了,于是只剩下蒋昭延。
蒋昭延依旧沉沉盯着大车上的司机和杨阔,他机械地嚼着米饭,筷子在他手中几近弯曲。
五六分钟后,有东西轻轻顶了蒋昭延的后背,蒋昭延回过头去,是咧着嘴巴吐气的小白,顺着小白脖子上的链子,是撅着嘴巴一言不发的方渺方渺,他紧握着拳头,看起来满脸委屈。
“我的吊床断了,我摔倒了!”
蒋昭延的眼神瞬间沉下去,咔擦一声,筷子最终还是在他手中断了。
跟着方渺回到小树林,他蹲下去,查看绳子的断面。怎么会断呢,每天,蒋昭延都会检查吊床的牢固性。
断面大部分整整齐齐,分明是检查离开后,被人割断了大半,等方渺躺上去,承受不住重量,就彻底崩裂。
好在方渺没摔得太狠,只是脑门子贴在地上,红了一处。
蒋昭延没有说话,沉默着,手指头摸着方渺脑门子红红的皮肤。
如同是隐隐爆发的火山,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呼之欲出的戾气与寒意,压抑的怒火顺着血脉直窜头顶。
第41章 车动了!
风掠过荒旷的郊野,早已掉光树叶的枝桠光秃秃地斜刺向灰淡的天空。蒋昭延穿过枯草横生的平地,细长的冷冷的眼眸望着冷风卷着尘土掠过窑场外围。
锋利的眉斜斜迎着鬓角,他的头发粗硬,现在已经长长一些,如是硬挺的松针。
运煤的皮卡车如猛兽安静地匍匐在窑厂的空地上,杨阔正靠着车窗签字,蒋昭延在不远处盯着杨阔,看到杨阔伸手递了一根烟给那个司机,两个人握了握手。
蒋昭延半垂下眼皮,不急不缓朝运载煤的皮卡车走去,中途甚至将没吃完的盒饭扔到了剩饭桶里。
在这小窑厂里,他接受到过很多人的善意,同样,也有背后的算计。
“爬是最简单的,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背地里使点手段,可谓是千方百计。可真正难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你能站稳多久?”
“要么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不然我方渺就是再弱,也不会叫你吃闷亏!”
蒋昭延彻底明白,他不是陈平朝,他也当不了陈平朝。他的沉默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不顾一切地往上爬,用一切手段……
“杨组,要叫工人们来搬吗?”
冷不丁的一声,杨阔被吓得一激灵,他转过头,看到来人,脸色不太好看。
杨阔弹弹手里的烟灰,“轮得着你叫?”
“轮不着。”蒋昭延直直望着杨阔。
杨阔哼笑了一声,他拿单据朝蒋昭延脸上扇了两下,单据尖锐的角刮过蒋昭延的侧脸,蒋昭延没有躲避,“之前没跟着杨组,是我识不清。”
“你小子倒是机灵,陈平朝走了又来投奔我。”
“是我眼拙,希望杨组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阔努了努嘴,心想既然如此,不如把这经手的事儿交给蒋昭延来做,反正明面上也没有什么问题,事后真烂摊子上了,也是个背锅的。
他把单子夹在账本里,递给了蒋昭延,“我这数学不好,你把这帐本子核了,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