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蒋!先过来一下!”
……
银白色的大铁桶里盛着白粥,正呼呼往上冒着热气,工人们排着队拿汤勺舀着底部的稠米,在顺势配上一小块咸菜,这就是冬天的早饭了,他们盛完便各自找个地点蹲着吃起来。
蒋昭延从办公室里出来后,铁桶里的白粥几乎只剩下白汤,他从筐里拿起只碗,涮了涮里面沾着的灰粒子,盛了大半碗,安静喝着。
杨阔正坐在枯树下抽烟,脚边撂着只碗,他亲眼盯着蒋昭延从老板那出来,心里有些紧张。孙昌平今天来得早,他没的机会跟司机通话,也不晓得孙昌平叫住蒋昭延是不是跟昨儿煤超量地事情有关。
杨阔按灭了手里的烟把儿,站起身走到蒋昭延那,轻蔑的眼神下隐着些不自然,“小蒋,老板一大早叫你……有事?”
“嗯。”
“什么事儿?”
“保密的事儿。老板不让说出去……”
“哼……那是什么大事儿连我这组长也不能说?”杨阔特地加重了“组长”两个字。
“……老板说挑个大家伙上工的时间查铺子。”
杨阔心里咯噔一声,今年查铺的时间点儿也太早了些,他那锁在柜子里的煤还没弄出去换钱呢。
“什么时候?”
“明天。老板对新买的煤不放心,让我开车下午去厂家那边再看看。”
杨阔的听着前半句稍稍放宽了心,到了后半句又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事儿孙昌平不是交给了他,怎么现在又让这小子去……是不信任他了?
到现在那司机都没跟自己联系上,也不知道这煤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过……”蒋昭延微微皱起了眉头。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电话声,叮铃铃响了好几道,文员从办公室里冒出头来,冲杨阔喊道,“杨组,你家里有人找!”
一听是家里的人找,杨阔瞬间就嘴皮子一咧,颇为烦躁模样,跑到办公室接起电话。果不其然,那边的儿子听着他的声音就开始哽咽大哭,求着他再寄些钱回去。
顾不上还有外人在,杨阔大骂,“我早跟你说要戒要戒!我哪来那么多钱给你!”
常年在窑厂里干活,杨阔原本就不高的身躯因为劳累更加疲瘦,吼叫时脖子处的筋骨突出,挂着薄薄的苍老的一层皮。
电话那边又说了些什么,站在门口的蒋昭延见到杨阔微微弯曲了脊背,随后声音有些不稳,“爸再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杨阔整个人都险些倒了下去,幸亏手撑着办公室的桌上,五千块钱……他往哪去弄这么多钱!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块现金,废窑里还存着个些煤……能凑够吗?他要赶紧托司机卖掉,也能挣个千把块。
还有这屋里锁着的,他得今夜里运出去,全都销了,他得找司机!
杨阔开始按墙上的电话机,试图通过联利厂家那边联系人,刚按了两个数字,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不丁的声音。
“杨组。
杨阔整个人猛得一颤,回过头去望见蒋昭延险些破口大骂,“你站在这干什么!”
蒋昭延看起来有些无辜,“,有件事还想委托你……”杨阔烦躁的眉毛都要皱成山丘,摆着手就想让人滚,后面听到人说,“老板给我留了辆车,去厂家我不会开车,杨组,你能……”
一瞬间,杨阔便觉得峰回路转,眼前大亮。
下午,蒋昭延和杨阔又去了一趟联利,办完了事,回来后,杨阔将钥匙装进了自己兜里。
一入黑,风便又大了起来,狂风卷起焦黄树叶,在空中飞快旋转,大通铺外围上一层的塑料膜被吹出哗啦啦声响。
等到窑中的最后一丝火光熄灭,工人全部回了铺子休息,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深夜两点多,所有人都沉睡之际,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从组长区走来,鬼鬼祟祟溜进煤棚里。
咔哒一声,一束光打开,照亮煤棚这片区域,整齐的黑压压的煤被堆很高。
杨阔眼中隐隐含着紧张,拿起旁边的火钳夹着煤往蛇皮袋子里塞。现下根本就不是偷煤的好机会,老板已经对煤量起了疑心,可那能怎么办?他必须再多换点钱,儿子不能剁手啊。
刚开始煤都是从夹角缝里夹出来,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到后面杨阔呼吸加快,直接大块儿的整块儿的挑。
煤棚里没开灯,杨阔夹好一块墙角,又换了一个,一时不查绊了一下,火钳撞在钢管上发出清脆的碰声。
这声细微的声音本算不了什么,可杨阔却猛得一颤,他扔下火钳,扛起这半袋煤跑出煤棚,穿过细雨,将煤袋扔进了后面的车厢里。
细细的雨丝犹如针尖刺着杨阔的面庞,他迅速盖好车厢里的塑料布,踩上脚踏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几秒后,皮卡车启动。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细细的雨,一切都安静至极。
雨刮器左右摆幅刮去车窗上的雨水,朦胧的车灯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杨阔心里不停算着账,现在已经很冷了,家家户户都用得到煤,价格正是最高的时候。
买家都是固定的,只要他把这煤运出去,剩下的司机都会帮他处理。
很快钱就能到手了。
杨阔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乱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向精明如他,若是往常,必然觉得不对。
不远处废窑的轮廓微微显现,杨阔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踩下油门,加速行驶。
行至目的地,杨阔吐出了一口气,他关闭车灯,从车上跳了下来。
“老王!”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老王!”
一束光迎面照射过来,准准落在杨阔脸上。
伴随着杨阔惊愕的表情,杨阔也看清了对面的来人。
是愤怒至极的孙昌平和面无表情的蒋昭延。
雨势突然加大。
水滴从所有人的面颊滑过,滴落。
第二天,方渺和蒋昭延在大通铺里收拾好东西,搬进了第三组组长杨阔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来晚了!
第44章 匀哥你回来了!
已经彻底入冬,气温低得厉害,前一阵子下过的暴雨在地面坑洼处积着残煤污水,还未蒸发便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窑厂区属于蒋组长的小房子,窗户上化了一层模糊的水雾,屋内,正置着一个小炉子,慢慢燃烧着煤炭,给这个巴掌大的小屋子充放着暖意。
响起敲门声,正埋在被子里酣睡的方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把那扇陈旧的木门打开,一瞬间刺骨的冰冷便席卷而来。
方渺打了个抖抖,搂着胳膊冲屋外的孙尧笑着叫唤,“快进来,好冷。”
“你这小屋子还真挺不错啊!”孙尧穿着厚厚的棉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量着这屋内的摆设。
麻雀虽小,五脏六腑俱全。地方虽小,东西也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太久没过来,这回一过来去大通铺找方渺,才听说人都搬到组长屋好几天了!
孙尧怎么也没料到这蒋昭延竟然真得当了组长。
“快,快给我说说!你哥是怎么把这杨阔给赶走的!”
“嘿嘿。”方渺得意地从嗓子里面哼出声,他转过身手心隔着袖子把火炉口摆着的一个铁水壶拎到一旁,随后拿起火钳子,夹起压火用的薄铁板,顺着炉膛口推过去,盖住余火。
“其实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我哥不让我参和这些……那个杨阔偷了你爸不少的煤,被我哥抓住了,我就在朝哥他们屋子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就跟着我哥搬家了……”
“啊?”孙尧还以为能听着多绘声绘色的描述,这他早就知道。那天放学他回家,瞧见他爸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正跟人怒气冲冲打着电话,凑近耳朵一听,也是什么“换煤”“赔钱”什么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