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往西(58)

2026-10-20

  后边的工人们于是便又转到旁的空窑里去。窑里面温度还是高的,依旧只穿着件薄褂子的蒋昭延一出来,外边的寒风就像冻刀子似的往脸上刮,他赶紧把窑口挂着的棉袄穿在了身上。

  李匀从孙昌平办公室里出来,老远就瞧见陈平朝这领的徒弟干得有模有样,干练模样跟陈平朝像极了,他悠哉游哉走过去,“蒋组长领得不错嘛……”

  蒋昭延朝来人喊了一声,“匀哥。”

  李匀笑了一下:“干得好!”

  他早就看这杨阔不顺眼了,只不过顾及自己在陈平朝心里的形象,一直忍着。

  蒋昭延跟李匀对视一眼,不知道回答什么。

  “朝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

  “得一阵子。”李匀说,“带两个组够呛吧。”

  蒋昭延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好好坐下来安心吃顿饭,两个组大大小小的事,又是烧窑,又是对接厂家,还管着群大老爷们,还有方渺,总是要费些心思。

  可这是自己选的路,蒋昭延没后悔过。有时候早上上工离开前,望着方渺埋在被子里酣睡的脸蛋,就觉得都值得。

  “还好。”蒋昭延回答。

  “还好呢!你这黑眼圈都快顶上熊猫了……”李匀有些失笑,“人不带这样拼命的,照我看,你再这样下去,那方渺说不准就没哥哥喽。”

  “不会的。”蒋昭延心里有数。

  “你去歇着吧。”李匀把旁放的把椅子拿腿勾过来坐了上去,“这几个窑我帮你看着,待会儿吃完饭,该有新组长来了,都是老朋友。”

  新的组长……

  蒋昭延愣了一下,“朝哥不……”

  李匀知道蒋昭延在想什么,他摆了摆手,“这是他第二个家呢,他轻易不会离开的。”

  他简单给蒋昭延讲了情况:现在陈平朝回了老家可能就连着冬天的假一块儿休了,这事儿是跟孙昌平先前就讲好的,孙昌平说不了什么。冬天的烧炭量本来就大,就是往年这个时候三个组长也都累得够呛,更别提现在,所以再招了一个。

  再详细些李匀便没抖落了,比如陈平朝把他撵回来是让他帮忙领一个队,招组长这事儿其实是他一大早在办公室跟孙昌平苦口婆心劝出来的,而且这新来的组长也是他事先就给找好的,生怕耽误了自己过两天回陈平朝老家的火车。

  年年冬天这时候陈平朝干什么兴趣都不高,今年眼见着陈平朝似乎从过去走出些,正是李匀抓紧走进人心里的好时候,李匀怎么可能放过这好机会。

  陈哥这人心软,他李匀去了示示弱,这门上的锁定是怎么也扣不上了。

  说完了,李匀推下蒋昭延,“快去休息吧,恢复一下,过两天我还得走呢。”

  可别给他掉链子,万一这蒋昭延累倒了,他就真走不掉了。

  “谢了,匀哥。”

  于是蒋昭延便不再推辞,往组长房区走去。冬天的燕县太冷,现下已经快是中午,顶头的太阳都照了好一会儿,这地上冻得冰渣子还没化冻。

  窑厂周遭都光秃秃一片,风吹过来时,蒋昭延把棉袄领子的拉链拉到了最上方。原本剃了寸头的他头发早已长长不少,随风摆动时,露出一双锋利的眉来。

  再过几天就是方渺的生日,蒋昭延正在心里算着时间,打算挑个空儿带方渺去街上挑蛋糕。

  “哥!哥!”

  再过些天该下雪了,得给方渺再添两双手套。

  “哥!小蒋哥哥!“

  蒋昭延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叫他,他回过头,瞧见穿着毛衣蹲在大锅锅灶下蹲着填火的方渺。

  “蒋昭延,我叫你你咋都反应不过来!”方渺在那嘻嘻笑着,他在那偷偷望蒋昭延好一会儿了,蒋昭延不知道在想什么,两只眼睛直直往前边望着,就连他干活的地方都没瞥一眼。

  只见蒋昭延眼睛里隐隐透出点不赞成的意味,他半跑过去把蹲着填火的方渺拉起来,“袄子怎么不穿?”

  “穿着烧火热死了,我都出汗了。”

  方渺为了证明,把手往脑门的汗抹了一把,手上沾的锅灰全都蹭在脸上,他还不知道,笑眯眯望着对方。

  就跟个小花猫似的。

  “那也得穿,出汗了风一吹就容易生病。”蒋昭延看见柴火堆上扔着方渺的棉袄,他强制给方渺套上了。

  方渺鼓着腮帮子愤愤怒视蒋昭延,“你咋老是这样呀,我见你穿得还没我厚呢!”

  “怎么就你一个,打饭的奶奶呢?”

  “孙尧袄子挂烂了,她在办公室给孙尧缝衣服呢。”

  大锅里的菜张奶都已经炒好添好水,走前交待方渺,只要水烧得差不多干,就能往饭盒里盛了。说话的功夫大锅的铁拍子就往上熊熊冒着热气儿,等方渺袄子的最后一颗扣子被蒋昭延扣好,他赶紧去掀锅拍子。

  锅拍子的把儿也是铁的,早就烫得不行,方渺忘了拿抹布隔着,直接去拿,给他烫得直接“哎呦”一声。

  蒋昭延见状,赶紧把人手扯过来查看,那几根白嫩的手指头瞬间就被烫红,他拿起锅台上的瓢,往水桶里舀了凉水浇在方渺手指头上。

  “我都不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小心点。”蒋昭延皱起眉头,忍着不加重语气,他从小就心知方渺是个粗心大意,就算是吃过亏好了伤口还是能忘记疼的人。

  “我平时都注意了,今天你在这儿我忘记了嘛。”方渺还想着大锅里的饭,等瓢里的水都倒完了,他抽回手想去拿抹布。

  蒋昭延按住他,又舀了瓢水,让方渺自己把手指头放里边。他拿抹布把锅盖掀起来了,锅里正煮着土豆块儿,现下水快没了,已经烧得黏糊糊,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快盛,快盛。”

  就是这样黏糊糊的状态拌着米饭才好吃,方渺烧了几个月的锅盛了几个月的饭,深喑烧土豆之道,赶紧把大勺子递给蒋昭延,然后又乖乖把手指头插进瓢里的水。

  把锅里的土豆块儿都一勺勺盛好在装过米饭的饭盒里,铁锅都刮了个干净,按着方渺的指示,蒋昭延把瓢涮干净,往大锅里添水。

  像方渺平时做的一样,他把饭盒摞在推车的箱子里送到窑厂那等饭的工人那,等都分配好了他才端着两份饭跟方渺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天太冷,饭凉得快,蒋昭延把屋里的烧炭炉子重新点着了,把他跟方渺的饭放在炉子上慢慢温着。

  “还疼不疼?”

  “有点涨涨的。”

  把人手指头握在手心里时蒋昭延才发现一把冰凉,就跟握着几根冰溜子一样,蒋昭延脸拉了下来,把方渺的两只手放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哈着热气帮他暖手。

  “让你先回去你不听。”

  “也不是很冷,是你手太烫了。”方渺笑眯眯望着蒋昭延埋头帮他暖手的脑袋,屋里面光线不好,他大半张脸都在阴影之中,只剩下刀削般的轮廓清晰可见。

  “你还是别给张奶打饭了。”

  蒋昭延原先以为方渺只是拿勺子舀菜舀米饭那样就行,今天帮方渺烧锅盛饭送饭,才发现要做的杂事也不少,这个活他觉得方渺干得也不是很轻松。

  “之前都说好的,夏天那么热我都干了,冬天你又不让我干了……”方渺撅着嘴巴,“我也挣了快一百多块钱呢。”

  小钱也是钱啊!

  “你干活粗心……”

  还没说完呢,蒋昭延就被方渺一个眼神剜了,“蒋昭延,你当了组长怎么把我也管那么多了……”

  方渺发现,这个蒋昭延管他越来越严了,心操得也越来越多。

  蒋昭延于是闭嘴,改口,“出去手套记得要带。”

  “嗯……”提起手套方渺才想起来李匀还给蒋昭延带了礼物呢,他抬抬下巴,睫毛翘着指向窗前的桌子,“匀哥和组长给我们带了礼物,你的是手套!”

  说着他就要抽手去拿,蒋昭延摁住了他,“待会儿。”他进来时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