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润集(52)

2025-10-10 评论

总之,我认为,在日常社会交往中,说几句假话,露出点不是出自内心的假笑,还是必要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2000年1月30日

我先从宏观上讲起,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民族的语言文字是随时变动的,绝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变动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而变动之权是操在使用这种语言文字的人民大众的手中的。

宇宙间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动中,人类社会也是如此。存在决定意识,人们的思想感情必然会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作为思想感情的载体的语言文字焉能不随时变化?要求或者强制它不变是绝对办不到的。

但是,在世界历史上和中国历史上,都有政府企图使语言文字固定不变的尝试。中国的秦始皇就是一个例子。他那“书同文”的政策不能说一点效果都没有。它统一了六国的文字,为中国大统一做出了贡献,但是从长远处来看,它并没能阻止汉字的变化。

既然语言和文字随时都在变化,那么收罗字和词的字典和词典或辞典应该怎么办?

答复似乎是异常简单的:跟着变。

但是实际情况却并不这样简单。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多种多样的名目繁多的内容不同的字典和词典,或者不叫字典或词典,而有字典和词典之实的,应当根据不同情况来加以处理。比如有名的《康熙字典》,流传已数百年,所收的字和对字的解释已不属于活的语言的范畴。我们今天仍然查这一部字典,但用不着再出《新版康熙字典》。

而那些与现在流行的语言文字有关的字典或词典就不能这样处理。我在上面已经讲到语言文字在随时变化,字典必须能顺应这种变化,绝不能以不变应万变,那样的字典是没有用的。现在看书看报,经常遇到一些新词,例子多得无法列举。从小孩嘴中常常能听到一些他们自己创造的新词,而且这些词并不固定,流行了一阵以后,立即销声匿迹,又有一批新词来代替,比如眼前的报纸上“入世”一词特别多,知情者知道这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缩写。可是,如果一个老外看中国报纸,遇到这个他不懂的词,想查一下《汉语词典》,我想他肯定会失望的。在当前的中国,这样的缩写词比比皆是,这样做自有其必要性,而且这样的词寿命也不会太长。词典怎样来反应呢?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反正以不变应万变是不行的。再举一个我在广播中听到的词:亮(或靓)丽,听到了不止一次,似乎已为一部分人所承认。这样的词又如何处理?反正也不能置若罔闻。人民大众创造的词,到了什么时候,达到了什么流行的程度,才能被收入词典?收与不收,由谁来决定?这都是必须回答的问题,不但回答,而且还要见诸行动。这是我切盼解决的问题。我再说一遍,以不变应万变是不行的。

2000年1月31日

我一向主张:文化交流对交流的双方或多方都是有益的,它能促进双方或多方的科学技术、哲学思想以及文学艺术等的发展,能推动双方或多方社会的前进,能增强双方或多方人民间友谊的增长。我们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文化交流,今天世界上各国文化水平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中国立国于东亚大陆垂数千年。从蒙昧的远古起,中国就同周边国家以及更远的国家有文化交流的关系,中国同其他国家都蒙受其利。中国同韩国(含朝鲜半岛)的文化交流起源极早,但是由于日本及其他殖民主义者及帝国主义分子的干扰,交流未能善始善终。解放前中国对朝鲜半岛的研究基础极差,我两次访韩,发现了一个现象:韩国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远远超过中国对韩国(朝鲜半岛)文化的了解。这对两国人民的友谊与理解是极其不利的。

讲到文化交流,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先决条件:必须学习对方的语言文字,否则交流就无从谈起。新中国建国前,对韩国语言文字的研究,有了一点基础,但是很不够,这当然阻碍了双方的交流活动。

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方面努力纠正这种偏颇,在北京大学和延边大学等高等学府设置了专门研究韩文(朝鲜文)的机构,五十年来培养了大量专门人才,为增进中国和朝鲜半岛的政治、经济、学术、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现在这一部《千禧韩中词典》的主编韩振乾教授就是北大东语系的老学生,他的汉语功底颇厚,学习奋发图强,锲而不舍,对韩文也有令人满意的造诣。他深切感到了中国人学习韩文,韩国人学习汉文的重要性,邀集全国多位韩文专家,用了十年的力量,编成了这一部《千禧韩中词典》。本书有许多特点,介绍见“前言”,这里不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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