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润集(57)

2025-10-10 评论

再一个例子是印度古代著名民间故事集《五卷书》,最初都是人民群众的创作,后来文人学士拿了过来,写成了书。其中最著名的是梵文本,作者是一个婆罗门学者,声言是为了教育王太子而写成的,则其中伦理道德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必然是突出而显著。此书经过了波斯文和阿拉伯文改头换面的译本,传到了欧洲。在几百年之内,欧洲古今所有的语言几乎都有译本,有的语言前后翻译竟达六七次之多,可见此书吸引力之大,受欢迎程度之高。有人说:在世界上所有的著作中,《五卷书》译本数量之多仅次于耶稣教的《圣经》。十九世纪德国著名的学者Th.Benfey几乎是穷毕生之力,追踪此书传播发展的轨迹,从而建立了一门新学问叫作“比较文学史”,实际上就是后来发展起来的比较文学的前身。

关于民间故事的问题,我先就讲这样多。

目前,我们全国人民正在意气风发地进行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形势是好的,但是有人担心青少年的素质教育,特别是伦理道德的教育,也是有根据的。过去的那一套进行思想政治教育灌输的老办法,已经显得有点过时了,必须另寻新办法才能事半功倍。利用民间故事,也不失为有效办法之一。这种办法寓伦理道德教育于美感享受之中,有其特殊的作用。

现在,辽宁儿童出版社推出了这一套《东方民间故事精品评注丛书》,可谓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它一定会受到全国少年儿童的欢迎。是为序。

2000年4月2日

中国的成语“目中无人”是一个贬义词,意思是狂妄自大,把谁都不放在眼中,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心理上的“目中无人”,是一种要不得的恶习。我现在居然也变成了“目中无人”了,但是,我是由于生理上的原因,患了眼疾,看人看不清楚。这同心理上的毛病有天渊之别。

大约在十年前,由于年龄的原因,我的老年性白内障逐渐发作,右眼动了手术。手术是非常成功的。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年届九旬,右眼又突然出了毛病,失去视力,到了伸手难见五指的程度,仅靠没有动过手术的左眼不到0.1的视力,勉强摸索着活动,形同半个盲人。古人有诗句:“老年花似雾中看”,当年认为这是别人的事,现在却到自己眼前来了。窗前我自己种的那一棵玉兰花,今年是大年,总共开了二百多朵花,那情景应该说是光辉灿烂的,可惜我已无法享受,只看到了白白的几朵花的影子,其余都是模糊一团了。“春风杨柳万千条”,现在正是嫩柳鹅黄的时节,可是我也只能看到风中摇摆着一些零乱的黑丝条而已。即使池塘中的季荷露出了尖尖角的时候,我大概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点绿点罢了。

这痛苦不痛苦呢?谁也会想到,这绝不是愉快的。我本是一个性急固执有棱有角的人,但是将近九十年的坎坷岁月,把我的性子已经磨慢,棱角已经磨得圆了许多,虽还不能就说是一个琉璃球,然而相距已不太远矣。现在,在眼睛出了毛病的情况下,说内心完全平静,那不是真话。但是,只要心里一想急,我就祭起了我的法宝,法宝共有两件:一是儒家的“既来之,则安之”,一是道家的顺其自然。你别说,这法宝还真灵,只要把它一祭起,心中立即微波不兴,我对一切困难都处之泰然了。

同时,我还会想到就摆在眼前的几个老师的例子。陈寅恪先生五十来岁就双目失明,到了广州以后,靠惊人的毅力和记忆力,在黄萱女士的帮助下,写成了一部长达七八十万字的《柳如是别传》,震动了学坛。冯友兰先生耄耋之年失明,也靠惊人的毅力,口述写成了《中国哲学史新编》,摆脱了桎梏,解放了思想,信笔写来,达到了空前的大自在的水平,受到了学术界的瞩目。另一位先生是陈翰笙教授,他身经三个世纪,今年已经是一百零五岁,成为稀有的名副其实的人瑞。他双目失明已近二十年,但从未停止工作,在家里免费教授英文,学者像到医院诊病一样,依次排队听课。前几年,在庆祝他百岁华诞的时候,请他讲话,他讲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求工作!”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我想,以上三个例子就足以说明,一个人,即使是双目失明了,仍然能够做出极有意义的事情。

再说到我自己,从身体状态来看,从心理状态来瞧,即使眼前眼睛有了点毛病,但同失明是绝不会搭界的。一个九旬老人,身体上有点毛病,纯属正常;不这样,反而会成为怪事。因此,我只有听之,任之,安之,绝不怨天尤人。古书上说:“否极泰来。”我深信,泰来之日终会来临。到了那时,我既不在心理上“目中无人”,也不在生理上“目中无人”,岂不猗欤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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