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种倒退,因此特意写了一本书叫《使西纪程》来介绍西方文明,没想到这本书里提到的一些翻译名词,引起了中国上层文化界一致而又强烈的反弹。那些名词,是中国原有词组里所没有的,却反映了西方文明的新成果,例如“赤道”、“经度”、“纬度”、“国旗”、“新闻”等,由郭嵩焘首先写出来,就成了对中国语文大逆不道的背叛。著名学者李慈铭认为,用中国字写下这些词汇,“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这实在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愤怒。另一位高官张佩纶,也就是作家张爱玲的祖父,也极为保守,认为郭嵩焘这样的“悖谬之人”,“势必混乱人心”。郭嵩焘的“悖谬”,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些翻译名词如赤道、经度、纬度外,还表现在生活方式上。他的副手刘锡鸿曾经揭发他十大罪状,其中最严重的无非是在国外参加一些活动时遵循了西方的“尊位”习惯;又如,连郭嵩焘对军士表示尊重、与外国商人握手、在风中参观炮台时披了一件英国大衣、用外国银器装着外国糖果待客,等等,都成了他被撤职的原因。中国文化,在这里成了极度敏感、极度小心眼的戒律,显得那么令人厌烦。唐代玄奘翻译佛经发明和提出了多少闻所未闻的词汇和概念?明代徐光启翻译《几何原本》时又发明了多少用汉文写出的数学命题?为什么到了十九世纪晚期反而不可以了?这证明,当时的中国文化已经太弱太弱,弱得连一丁点儿文化自信都没有了。但是,既然有过了玄奘和徐光启,那就能反过来证明,中国在十九世纪晚期表现出来的不良文化生态,不能代表中国文化的本性。
郭嵩焘在欧洲外交界大受欢迎,他温文尔雅的君子风度成了欧洲人重新认识中国文化的人格媒介,由此进一步证明,中国文化在人格追求上的范型,在十九世纪晚期并没有消失它的魅力。只可惜,当时的国内政治体制所导致的整体文化生态已经腐朽,使郭嵩焘立即成为围啄的对象。这实在是中国文化的自身悲剧。郭嵩焘终于被撤职了,作为中国文化有可能与西方沟通的代表者,怆然回国。在伦敦的三十几个国家的外交使团怎么也合不得他。
郭嵩焘回来以后没地方去,只能回家。1879年他终于回到了故乡长沙。
让人诧异的是,连故乡也彻底排斥他。上至长沙的巡抚大人,下至所有的官员对他完全不予理会。而且,长沙的街上竟然出现了“大字报”,上面写着,我们拒绝勾结洋奴的汉奸。郭嵩焘就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中郁郁寡欢,很快去世了。严复给他写了一副挽联,其中一句是“惟公负独醒之累”,指出郭嵩焘的悲剧,在于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只有他独个儿先醒了。这种“独醒”,必然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累。
在我看来,郭嵩焘事件不是外交事件,而是文化事件。
幸好,就在郭嵩焘去世二十年后,辛亥革命爆发,一切就不一样了。
现在中国学术文化界有一种说法,认为辛亥革命和后来的五四运动把中国传统文化割断了。我觉得持这种观点的人不用功,想当然,把辛亥革命前的中国当做了唐代或宋代。其实,如果没有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中国文化真的完了。因为十九世纪的中国文化,已在最腐朽的政治一文化生态牢笼中奄奄一息,不拆除这种牢笼,再有多少文化英才也只能像郭嵩焘那样屈死乡野而骂名喧腾。变革,乃至裂变,是中国文化要想继续生存的必然选择。中国文化终于作出了这种选择,是它仍然蕴藏着高贵生命力的证明。
我想请大家讨论一下,在辛亥革命之后,中国文化有哪些事,值得我们记忆?
王牧笛:甲骨文的破译发现了历史上的商代,敦煌莫高窟的发现,意义都很大。还有西方文化,比如油画、话剧、外+国音乐等的传入。
吕帆:废除科举,开始使用白话文。
一些新式学校也大量出现,国民受教育程度有很大的提高。还有像胡适、严复这些新学者的涌现,民主与科学的提倡,与北京大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这两位先生遗风的影响。
另外就是在这种思潮影响下,我们有很多留学生出去学习了新知识,回国报效。
余秋雨:好,我们还是投个票吧,大家把辛亥革命前后的文化事件按其重要性写在纸上,然后统计一下,列出一个排名次序来。
王牧笛:秋雨老师,投票的结果出来了。排名第一的是创办《新青年》,提倡科学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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