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造学(34)

2025-10-10 评论

典型化是试图跨越两层的一个办法。人们在领略外层形象的同时,可以联想到它所包含的某些普遍性,宛如睹见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陌生”,就它的外层形象而言;“熟悉”,就它所溶解的深层普遍性而言。

典型化的两相跨越,是以“溶解”为归结的。溶解了普遍性的单个形象即是典型形象,溶解了普遍性的具体环境即是典型环境。典型形象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形象,就在于它对人物的精神归属和社会环境具有很大的涵盖面。

但是,典型化过于执著于形象本身的丰满自足,结果常常使它陷入了一种封闭性。人们虽然可以从典型形象联想到更广阔的内容,但这种联想对欣赏者来说带有很大的自发性和随意性。典型形象在通达自己本应通达的涵盖面时,存在着两重无形的障碍:一是由形象通达普遍性意蕴的障碍,二是由形象通达广大欣赏者内心的障碍。

广义的象征与之不同。以山间景观作比,如果说,典型化是为游览者们提供一座很有代表性的小山,那么,象征则只是为游览者们提供一个望景台,它的根本意义在于它的指向性。

为什么典型化一度在我们的艺术领域中成了排他性很强的基本途径呢?这与我们在主客观关系上长时间地偏侧于客观,轻慢了主体精神有关。典型论在精神上强调对客观现实的直捷概括,在形态上强调对客观现实的模仿和逼似,因而它的成果主要是写实主义艺术。写实主义的典型论追求着一种单层凝聚结构,与象征所追求的松开而超逸的多层半透明结构有根本的区别。

艺术的象征大体上可分为部件性象征和整体性象征两大类别,每种类别又可分为多种方式,下分述之。

一 符号象征

符号是象征的部件和语汇。因此,符号象征是一种部件性象征。

苏珊·朗格说,艺术是人类感情的符号形式的创造。这一命题,很好地突出了艺术的象征性和感情的符号化本性。

显然,这是现代人对黑格尔论述过的“象征型艺术”的重新唤醒。黑格尔在《美学》第二卷中指出:

象征首先是一种符号。不过在单纯的符号里,意义和它的表现的联系是一种完全任意构成的拼凑。这里的表现,即感性事物或形象,很少让人只就它本身来看,而更多地使人想起一种本来外在于它的内容意义。例如在语言里,某些声音代表某些思想情感,就是如此……在艺术里我们所理解的符号就不应这样与意义漠不相关,因为艺术的要义一般就在于意义与形象的联系和密切吻合。

黑格尔在这里指出的“单纯的符号”与艺术象征符号的区别,至今值得我们重视。不少艺术家在作品中习惯于用大量对话和叙述语言,而不习惯于用语言组织意象,这就没有发挥艺术象征符号的特长,把艺术符号与一般的语言符号混同了。语言符号也有可能成为艺术符号,但是,非形象的意义阐述,或缺乏象征意义的形象描摹,都有违于艺术的职能,当然也算不上艺术符号。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一个艺术家是否擅长运用艺术符号,标志着他艺术本能的强弱。

一位身患绝症的病人经过手术终于延续了生命,主治医生松了一口气,在手术纪录上满意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圈,就是一般符号,它与手术成功的联系,是黑格尔所说的“一种完全任意构成的拼凑”,只有这个医院的医生才能懂得。因此,它虽然此时此刻标志着病人重新获得生命,但就圈本身的形态却与医疗和生命没有建立一望即知的意义关系,或者说,它与意义处于一种“漠不相关”的状态。

我曾在一部电视作品中看到过一个小小的细节,倒可以借来说明问题。已经到了该做完手术的时间了,等待的人群神色惶恐。突然,非常巧合地从附近产科病房里传来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声,现场气氛一下涣释了。

在这里,碰巧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成了一个艺术符号:它已失去了婴儿本身的姓名和归属,升腾为一种抽象。但这种抽象让人一听就懂,立即领会艺术家所递送的信息内涵。

艺术表现上许多成功的曲笔,常常就是对艺术符号的机智采用。从心理学上说,艺术的符号象征是对“异质同构”关系的一种调动。这种调动,比许多单质单构、异质异构关系远为深刻。

世界的审美联系,就是由无数“异质同构”网络组合成的。世界因处处有可能存在的“异质同构”,而变成了审美意义上的有机整体。人们发现各种部件之间的对应关系,实质上也就是发现了客观世界和人类生活存在着有魅力的呼应关系。人们因此而互相确认、互相映照、殊途同归、会心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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