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造学(6)

2025-10-10 评论

由于种种历史原因,艺术眼光常常被历史眼光、政治眼光、道德眼光所替代,事情就变得更加混乱。

为此,我必须先要用实例说明艺术眼光不是什么,然后再来说明它是什么。

一 不是历史眼光

艺术眼光首先不是历史眼光。这个问题最容易混淆,因为历史有堂皇的外貌,常常被视为天然的“高古浑厚”而高于艺术,结果连很多艺术家也常常愿意接受这种混淆。

最早把艺术和历史区别开来,并论述艺术有可能比历史更真实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的《诗学》,很大程度上是让诗摆脱历史阴影的一门学问。

在欧洲,把这个问题说得最透彻的,还是黑格尔。他认为,要长时间地留存于世,必须摆脱速朽性因素,其中最常见的速朽性因素便是“历史的外在现象的个别定性”。在他看来,相对于美,历史常常只是一种“外在现象”,它的发展大多不具备必然性,只是一种“个别定性”。

最能证明亚里士多德和黑格尔理论的,是莎士比亚的作品。他的早期剧作,由于过于执著英国的历史事件,现在很难被观众广泛理解,因此极少上演。他的那些成熟作品,突破时空限制,不受历史牵掣,则永远受到欢迎。

在我们的实际创作中,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可惜多数是负面的。

例如历史记载,一个古代军事家为了演示自己的兵法曾当场杀了两名不遵守操练纪律的宫女,于是产生了震慑作用(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我看了根据这个记载拍摄的电视剧,不忍卒睹。原因是,这个历史事件一到艺术之中就违反了人性原则。无辜宫女的鲜血无法获得艺术眼光的肯定。

又如,按历史眼光,王昭君远嫁异邦这件事,带来了两个民族多年的和平,这当然很好,却不是艺术眼光。艺术眼光必须关注她远走边荒的凄楚的身影,尤其关注她在丈夫去世后不得不按照当地习惯嫁给自己儿子这样的悲剧。

艺术眼光敏感于具体的生命状态。

因具体的生命状态,艺术眼光提出自己的态度。这种态度,多数与历史眼光不合。历史过于追求功业,过于漠视生灵,因此,眼光太硬太冷。

如果既要保持艺术的眼光,又要留存历史的气韵,那么艺术家必须裁断主次。这方面做得最出色的是法国作家雨果,尤其是他那部《九三年》。

政治眼光也有善、恶之分,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艺术眼光。

契诃夫笔下有两个童仆:9岁的男孩万卡和13岁的女孩瓦尔卡,他们分别出现在短篇小说《万卡》和《渴睡》中。评论家一再告诉我们,契诃夫十分憎恶旧俄的童仆制度,因此塑造了这些形象来进行政治批判。万卡在偷偷地给爷爷写信,诉说非人的遭遇,要求爷爷把自己领回去。他显然不会寄信,但他以为爷爷能收到,就高兴地睡着了。瓦尔卡连写信的时间也没有,干不完的活剥夺了她睡觉的权利,终于在渴睡的迷狂中扼死了那个成天吵闹不休的婴儿。这两个孩子的现实处境和不远前景都非常悲惨。

显然,契诃夫的艺术眼光,主要不是投射在童仆们劳累困苦、挨打挨骂等一般性的悲惨境遇上。这些,公正一点的社会调查员也会发现,有道义的法官、律师也会对之愤怒。但是,即便是带有情感色彩的调查报告和法庭辩护词,都不能算是艺术作品。

契诃夫的着眼点在于:当非人的苦役重重地压在肩上的时候,这两个活生生的生命体仍然雄辩地显示着自己作为儿童的全部生理心理特征。小说都是以他们的酣睡结束的,但是,他们的酣睡,却是以极不懂事的方式换来的。

这又一次证明,艺术眼光,只敏感于具体的生命状态。这种敏感,远远超越政治敏感。

在古代政治题材的作品中,一个忠臣可以杀掉有血缘疑点的妻子而取信于某个政治人物,这就很难通过艺术眼光。在艺术眼光看来,相亲相爱的妻子的生命状态,远比哪种政治势力的起落重要,因此很难称赞这种杀戮。

在现代政治题材的作品中,一个将军的行止要进入艺术眼光的选择非常不易,除非他在硝烟刚刚散去时端详起战场上牺牲的敌军士兵年轻的脸。一个法西斯军官看到遍体鳞伤的反法西斯战士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一看是一个年幼的儿子在拉小提琴,他立即也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一张,也是一个年幼的儿子在拉小提琴,说,“他们拉的很可能是同一个曲子”。这是苏联电影《托儿所》的一个情节,可以看到艺术眼光对生命状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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