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造学(9)

2025-10-10 评论

其实,比萨特长一辈的法国学者型作家安·莫洛亚已经在《传记是艺术作品》中指出:

也许,我们比古代的传记作家感到更迫切需要遵循时间的顺序,因为我们不像他们那样相信存在着永恒不变的性格。我们认为人的精神世界和种族一样是不断演变的。我们认为,性格是在与人和事件的接触中慢慢形成的。在我们看来,在主人公一生的任何时刻都和他相符合的性格是一种抽象的结构,而不是现实。

作为雨果、巴尔扎克、伏尔泰、乔治·桑、普鲁斯特的传记作者,莫洛亚正确地把性格常变关系与时代的变迁联系了起来。在古代,生活具有很大的封闭性和自足性,各人所担负的社会角色,远不如现代繁多。这样,即便有外来因素的刺激,也会以较稳固的社会角色意识加以处置,对性格的反冲击并不很大。现代生活就不同了,社会生活的无限展示和快速变易,使各个人所担当的社会角色也处于无穷无尽的波动、更替之中,包括性格在内的人的整体精神状态,也不可能长久处于自我封闭的稳定方式内。即便稳定,也与变化了的现实构成了不同的比照关系,其实是一种更深刻的变异。为此,现代艺术中这样的人物已经越来越少:他们到文艺作品中来之前,好像已经活过好几辈子,他们的性格牌号与他们的社会本质一起,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紧紧地套在他们的颈项下面。他们的出现,只是拼着自己的性格,与别种性格产生对峙和冲突,或者,像变古彩戏法一般,把自己的性格一层层地当众抖搂出来。

这种貌似稳定的性格构造,对于现代人而言,不仅是不可取的,而且是不真实的。

在美学上,人需要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他自身。如果没有一个被创造出来而称之为“人生”的流动的时空世界,就不可能产生这种观照。因此,人生意识,是审美意识中最基本的内容。

许多艺术实践家自觉不自觉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列夫·托尔斯泰,还有其他难以计数的艺术家都一再宣称,艺术,表现着对于人生意义的了解。这种主张当然也会受到曲解和攻击,195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弗·莫里亚克曾这样回答过一种曲解:

“您从来不写人民。”民粹党党员责备我说。

可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描写几乎不了解的阶层呢?实际上,无论把什么样的人:女公爵、女资产者或沿街叫卖青菜的女贩,搬上舞台,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主要是要了解人生的真谛。《小说家及其笔下的人物》

艺术成就本身,早已证明了列夫·托尔斯泰和弗·莫里亚克的主张的正确。

与老一代艺术家相比,现代艺术家空前强化的人生意识,使他们在艺术上作出了一系列更加引人注目的追求。我们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随手举出一些例子。

一 人生况味

现代艺术家一方面努力把作品中的人和事纳入人生的轨道;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他们又从这些人事中超越而出,乐于在总体上品尝一下人生况味。

不再是分头表现某个人命运悲惨,某件事结局凄苦,不再是远远地欣赏英雄豪气或儿女柔情,不再是谨慎地划分人性的光明面和黑暗面。在现代艺术家看来,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中都会与这些不同的滋味相遇,它们全都来自人生。人生的险峻在此,人生的美好也在此,人生的无常在此,人生的魅力也在此。正因为人人都有可能遭遇,因此这是艺术家把欣赏者拉入共同体验的聪明手段。

有的作品,让我们品尝了人生的苦涩之味,又立即告诉我们,这在所有的人生中都无可逃遁。这不是人生的偏门,而是人生的本味。

有这样一部现代外国电影,女主人公的丈夫因酗酒闹事,进了监狱,她一人在乡间撑持着家庭。一位独身的中年医生来到乡间休假,天天在湖上看到女主人公沉静蕴藉的绰约风姿。女主人公当然也发现了医生,这位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远远超越了自己丈夫的男人,而且显而易见,他正爱着自己。但是,他们无法再进一步靠近,雾的湖上,一次次交叉着他们摇船的身影,但两人都默默无声。他们的障碍是,女主人公的丈夫在监狱里。这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一个离婚的理由,但在受到起码道德制约的女主人公和医生看来,这倒成了他们不能进一步接近的原因。他们谁也不想成为投井下石、雪上加霜之人。更何况,女主人公还撑持着一个家庭,她一旦离去,更大的悲剧将会发生。于是,他们终于在怅惘和遗憾中分手。哀怨苦涩的情绪,恰似画面上始终不散的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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