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书(18)

2025-10-10 评论

看上去,是人在治水;实际上,一切成功的治水方案都是因为人领悟了水,顺应了水,听从了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出现天人合一,无我无私,长生不老。

这便是道。

我认为,道教之道也就是水之道、天人之道、长生之道,因此也是李冰之道、都江堰之道。道无处不在,但在都江堰却作了一次集中呈现。

因此,都江堰和青城山相邻而居,互相映衬,彼此佐证,构成了一个研修中国哲学的最浓缩、最天然的课堂。

那天我带着都江堰的浑身水气,在青城山的山路上慢慢攀登,静静感悟。忽见一道观,进门小憩。道士认出了我,便铺纸研墨,要我留字。我当即写下了一副最朴素的对子:

拜水都江堰,

问道青城山。

我想,若能够读懂都江堰的千年奇迹,又能把“拜水”和“问道”这两件事当做一件事,那么,也就领悟了中华文化的一大秘密。

这儿的秋天已经很冷。

七个乞丐般的老人用麻绳捆住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棉袍子,挑着柴担经过一片荒地。领头那个看到走在最后的老人艰难地拖着步子,就说:“大伙坐下歇一歇吧!”

不远处有几块很大的石头,大家就走过去,放下柴担坐在石头上。坐下才觉得,这石头太平整、太巨大了,有两个老人便站起来,围着石头走了几圈,又蹲下身去细看石头上的纹路。另外三个也站了起来,看了石头再看整个荒地,快速走出几步又低头回来。

大家始终没有说话,但从表情看,都像换了一个人。眼睛亮了,眉头皱了,身板直了。

——这几个老人,是清代被流放到东北地区的南方大学者。他们都曾经是科举考试的考官,当时全国知识界的最高精英,由于几次不明不白的“科场案”被问罪。好些同事已经被杀,他们死里逃生被判“流放宁古塔”。宁古塔,也就是现在黑龙江省的宁安县。

流放往往牵涉家人,几千里地的拖枷步行,妻女都陨命在半途。他们这些文弱书生到了流放地立即成了服苦役的奴隶,主要的劳役是烧石灰窑和养马,天天挨打受辱,食不果腹。

在苦役中,第一年,他们想得最多的是科场案的冤屈,希望哪一天远处出现一匹快马,送来平反昭雪的恩旨。整整一年,眼都看酸了,没有见到这样的快马。第二年,他们不再惦念平反的事,想得最多的是还在家乡的父母和死于半途的妻子。第三年,他们发觉自己几乎已经成了地道的苦力,就不断背诵过去所学的诗文来自救。第四年,连自救都放弃了,什么也不再想,只把自己当做完全不识字的草民。

幸好,这一带果然荒草遍地,人烟稀少,没有一个破庙、一张门贴,能够引起他们对文化的记忆而徒生伤感。

但是,今天的这几块石头,唤醒了他们心中一个早已封闭的角落。

他们立即作出判断,这是柱础。但从体量看,柱子极大,只能是宫殿。从荒芜的状态看,应该废弛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

这是什么宫殿?哪一个年代的事儿?他们快速地走进脑海深处已经蒙尘多年的书库,粗粗翻阅,再细细翻阅……

他们谁也不讲话。只是,手摸石头上的刻纹后互相看了一眼,远眺四周后又互相看了一眼。那目光,当年在翰林院里出现过,彼此非常熟悉。

每个人都深感奇怪,原以为忘了多年的一切,为什么顷刻都回来了呢?

不一会儿,老人们又挑起柴担上路。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走在最后的老人,他只轻轻吐了四个字:“李白醉书。”

立即有一个老人接口:“渤海国!”

老人们想到的,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唐朝收到了一封来自一个藩国的信,但是信上的文字,大家都不认识。传阅了好些天,上上下下都摇头,这对于很讲排场的宗主国大唐来说,有点丢人。担任秘书监的贺知章突然想到,自己的朋友李白有可能认识这种文字,因为李白出生胡地,又漫游四方,见多识广。他一说,唐玄宗下令把李白找来。

李白是从一张酒桌边找到的,喝得已经有点程度了。来到殿上,见过皇上,便看那信。一看就笑,那文字他果然认识。他一句句翻译给唐玄宗听,唐玄宗嘱他立即用同一种文字写回信,也好顺便炫耀一下大唐人才济济,通晓各种文字。

李白一听皇上的意图,有点得意。趁着酒兴未过,想在殿上摆摆谱了。他斜眼一看周围站立的人物,便对皇上说,写回信可以,但要杨国忠替自己磨墨,高力士替自己脱靴。皇上一听,点头同意了。于是,权势赫赫的杨国忠和高力士就苦笑着上前,围着李白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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