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命研究(36)

2025-10-10 评论

我的话言犹在耳,不过两年,复刊后的《文星》却高速“变质”,把它当年“一向所怀抱的理想”置诸脑后。当年是前进的,如今后退;当年是勇迈的,如今畏缩;当年是清新的,如今迂腐;当年是“老妪能解”的,如今是“博士买驴”;当年是向统治者挑战的,如今却向统治者大拍马屁,还写颂诗!

《文星》背弃了它自己,犹不自悟,还在垂死之日大叹读者背弃了它,这是何等好笑!

1965年12月24日,国民党《中央日报》开始拒登《文星》广告。但是,二十一年后,1986年9月3日,同一个《中央日报》上,赫然重现了《文星》的广告——国民党是不会变的,那么真正变得能够配合它的,又是谁呢?当年《文星》之死也,《中央日报》乐祸唯恐不及;今天《文星》之亡也,《中央日报》却惋惜如丧宠物。杂志是进是退,从党报反应,思过半矣!

因·弗莱明(Ian Fleming)写书,书名《你只能活两次》(You Only Live Twice)。看了《文星》的多此一复与自砸招牌,我恍然大悟:你只能死一次!

1988年7月21日

一、从长寿到难老

在科学、科技还没发达的时代,天灾疾病造成中国人的死亡,比现代容易得多。中国人生命缺乏保障与抗力的现象,也更普遍得多。所以那时候,长寿变成一种更迫切的愿望。为了达到这种愿望,中国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避雷针、没有胰岛素,也没有“人参补肾固精丸”,一切生死祸福都得看运气、看造化。于是他们便乞灵于祈愿、仙丹和鬼神。

在祈愿方面,中国人的最大特色是“祈眉寿”。祈眉寿的祝嘏之辞,散见于大多数的铜器铭文里。在这种祈愿里,他们希望:

一、“令终”“考终命”——死得好,不要死于非命。

二、“祈黄发”“祈黄耇”——死得晚,要年老头发黄了再死。

但是,祈愿祈得久了,中国人就开始不知足,开始变花样。有的地方(像春秋时的齐国)就节外生枝,认为死得好、死得晚是不够的,得来个青春永驻才过瘾,青春永驻就是“难老”。他们的呼声是:

以旂眉寿,霝命,难老!(《齐甾盘》)

用旂眉寿,霝命,难老!(《齐叔夷镈》)

用旂匄眉寿,其万年,霝冬,难老!(《殳孝良父壶》)

永锡难老!(《诗经》)

二、从难老到不死

难老以后,人还不过瘾,认为何必难老呢?如果不死,不是更好吗?于是,呼声又为之外一章:

用旂寿老毋死!(《齐镈》)

“老毋死”,就是永生的境界了。所以齐景公喝酒喝乐了,就大叫“古而无死,其乐若何”。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深远的来龙去脉。传说里西王母有不死药,后羿讨了来,自己还没吃,就给嫦娥偷吃了,演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为了争吃不死药,中国第一场太太离家出走的戏,就这样构想出来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文献里经常流露。《山海经》里有“不死民”“不死之国”的话;《吕氏春秋》有“不死之乡”的话;《淮南子》有“留不死之旧乡”的话。这种构想是很普遍的。

这种构想到了帝王大脑里,由于他们有力量、有权势,倒真的想如何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长生骗子就出现了。

长生骗子就是方士之流,像赵人安期生、魏人石生、韩人侯生、燕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高、元谷。最后,卢生、齐人徐市(徐福)、韩终等等,就都应运而出。《史记》记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4)“使韩终、侯公、石生求罗人不死之药”,三十五年(公元前212)“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贪于权势至于此,未可为求罗药。’于是乃亡去”。最后不但这些人开了小差,徐市和童男童女也都不见了。秦始皇变成了大呆子。

三、肉体不死与灵魂不死

不死的思想,细分有两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灵魂不死。中国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灵魂不死。

儒家像埃及人一样,希望保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对形骸的重视。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这种具体,表现在他们要求“立尸”的观念上。《仪礼》有“祝迎尸一人”的话,郑注说:“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这就是说,孝子(主人)死了亲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亲人样子,坐在那儿,用活人代表死人,作为叩拜的对象。这种“尸”,就象征“亲之形象”的具体存在。这种心态与规定,显然证明儒家对形骸不死的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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