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说谭嗣同的诗“沉郁哀艳”,是真的,又说“不知其何所指也”。我却觉得,虽然“诗无达诂”,但是谭嗣同的“何所指”,还是有迹可寻的。
以“无端过去生中事”那一首为例。这首诗从佛经中“业”的理论引起,立论根据了《庄子》《后汉书》《涑水纪闻》《宋史》《礼记》《李长吉歌诗》《李义山诗集》《神仙传》等书。我融化各典,综合所得到的“何所指”如下:
“业”是梵文“羯磨”。佛教所说的生死轮回,是由“业”决定。“业”包括行动上的“业”,就是“身业”;语言上的“业”,就是“口业”“语业”;思想上的“业”,就是“意业”。业有善有恶,但一般都指恶业。由“业”生出的是“业力”,是指善恶报应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业因”,达成“业果”“业报”。“业因”是前世所做的因,恶业的因,产生恶果,成为今生的障碍,叫作“业障”。“业障”是前生作孽带给今生的报应。这种报应表现在今生,这种人就是“业人”,这种人的德性就被奚落作“业相”。由于前世有“业因”,所以前世的无始无终的许多事,在朦胧之间,尽入眼底。西太后和小人们逆天行事,歌舞升平,只是想盘踞高位,满朝行尸走肉,总该把他们清除。我自己生在鼎食之家,我的一切都得自吾土吾民。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具枯骨。今天在尚有血肉生命时候,我要忏悔,我要发愿牺牲自己。愿我的肉体化为枯骨,枯骨化为灰烬,为吾土吾民献身。这诗的整个意思落在最后“徐甲傥容身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上,是用晋朝葛洪《神仙传》的典。徐甲是老子的佣人,跟了老子许多年,可是从没拿到薪水。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向老子算总账,说老子欠他多少多少。老子真行,他一言不发,把徐甲化为枯骨一具。这时徐甲恍然大悟,他清楚知道,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一具枯骨。他的血肉生命怎么来的,还不明白吗?区区人间小事,还计较什么?于是他忏悔了。谭嗣同引徐甲的故事,当然是说我们要粉身碎骨去为大目标奋斗。只有这种大目标,才有意义;其他人间小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后面又说:“谭浏阳之有得于佛学,知浏阳者皆能言之。”以佛语入诗,是唐朝以来很流行的。但是参悟真义,然后以歌咏始,以殉道终,有史以来,却无出谭嗣同之右的。谭嗣同的四首诗,我最喜欢第二首,第三、四首也佳,第一首稍差(第一首梁启超没引。全文是“同住莲华语四禅,空然一笑是横阗。唯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吹风堕天。大患有身无相定,小言破道遣愁篇。年来嚼蜡成滋味,闲入楞严十种仙”)。
1985年3月24日午
前一阵子中华航空公司驾驶员王锡爵驾机飞回大陆,国民党上上下下口口声声说:“王锡爵服务华航已二十年,月入新台币二十多万元,生活条件良好,婚姻家庭都美满,儿女皆成年,小孙子即将出世,不久就可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岂有抛弃妻儿去‘投匪’的道理?”有人问我意见,我嗤之以鼻,答复说:“太小看人了吧!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
有一阵子常听人说:“李敖真是不可解的人,他有名有钱有才华,有高楼大厦,有明星老婆,有八缸的凯迪拉克名牌轿车,他为什么不知足、不安分,还要惹政府,还要叛乱、革命?”我每听到这种“妻财子禄”的话,我就嗤之以鼻,答复说:“太小看人了吧!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
“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这一观念,在人类历史上,早就很深远了。《马太福音》第四章第四节中,耶稣就引经上之言,说:“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Man shall not live by bread alone.)中国古代“无求生以害仁”“平生之志,不在温饱”等观念,也都属于这一类。
这类观念再扩大引申,便是人与“物”的役使问题。《管子》中有“君子使物,不为物使”的话,《荀子》中有“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的话,意思都是说:“物”是身外的,有固欣然,没有也没什么。有人看了我住的六十二坪的大厦,问我说:“你年复一年住这么大的豪华大厦,一定很开心呀!”我回答道:“别忘了,我年复一年住两坪大的牢房,也一样很开心呀!”这种境界无他,“君子使物”“君子役物”而已。
文天祥生性善于“使物”“役物”,排场极大,府第豪奢,家里甚至养歌星为他唱歌、给他打炮。可是,他一旦从容就义,虽身处漏水的上室,也不肯以“物”易其志。虽然自己过去耽于“物”中,但一有必要,他弃“物”如敝屣。《文子》中一段话,正好描写这位文丞相,《文子》说圣人“外与物化,而内不失情”。“外与物化”,是形式上也跟“物”相与俯仰,随缘折腾个没完;“内不失情”,是尽管如此,但自我的理想与使命却绝对“不为物使”——一旦“物”成了障,则一律“于我如浮云”处之。王弼说“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正是指此也。
耽美书斋推荐浏览: 李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