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话里,“有病”是个专用语汇,特指有精神病。
“你才有病呢!”那老女人突然猖狂起来。饶舌人被抓住的伎俩就是先装死,后反扑。
“是啊。我是有病。心脏和关节都不好。”教授完全听不出人家的恶毒,温和地说,“不过我的病正在治疗,你有病,自己却不知道。你的眼睛染有很严重的疾患,不抓紧治疗,不但斜视越来越严重,而且会失明。”
“啊!”老女人哭丧着脸,有病的斜眼珠都快掉到眼眶外面了。
“你可不能红嘴白牙地咒人哪!”老女人还半信半疑。
教授拿出烫金的证件,说:“我每周一在眼科医院出专家门诊。你可以来找我,我再给你做详细的检查。”
我比老女人更吃惊地望着教授。
还是老女人见多识广,她忙不迭地对教授说:“谢谢!谢谢!”
“谢我的学生吧。是她最先发现你的眼睛有病的。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教授平静地说,他的白发在微风中拂尘般飘荡。
从老女人斜的眼珠里,笔直地掉下一滴水。
你认定了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作为终身伴侣,就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世界上数以亿计的男人和女人。也许,他们更坚毅、更美丽,但拒绝就是取消,拒绝就是否决,拒绝使你一劳永逸,拒绝让你义无反顾,拒绝在给予你自由的同时,取缔了你更多的自由。拒绝是一条单航道,你开启了闸门,就奔腾而下,无法回头。
拒绝的实质,是一种否定性的选择。
我们的拒绝常常过于匆忙。这是因为我们在有可能从容拒绝的日子里,胆怯地挥霍掉了光阴。我们推迟拒绝,我们惧怕拒绝。我们把拒绝比作困境中的“背水一战”,只要有一分可能,就鸵鸟式地缩进沙砾。殊不知,当我们选择拒绝的时候,更应该冷静和周全,更应有充分的时间分析利弊与后果。拒绝应该是慎重思虑之后的一枚成熟浆果,而不是强行捋下的酸葡萄。
结婚,通常是在我们尚未完全明了它的严重性前,就匆忙决定了的一件事。
它是年轻人最大的也是最初的一场赌注。
晚婚和思考,可以部分地补救我们的缺乏经验。
但它从根本上说,是不可预测的。
现代文明给了我们弥补的机会,这就是离婚。
如果一个人从第一次婚姻里学到的不是正确的经验,就可悲地进入了一轮更盲目的赌博。
失败有时可以提供教训,有时会使我们更加昏了头脑。
女孩为了使自己显得可爱,就不由自主地在男人面前装傻。
喜欢傻女人的男人,不是因为自己弱智,无法同聪慧的女孩并驾齐驱,就是旧礼教的信徒,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这样的男人分手,原是不足惜的。
夫妻吵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因为极小的事情,但下面常常潜伏着由来已久的情感危机。假如我们不想分手,就一定要把这股暗流找出来,清醒地对待它,排解它。
当我们守候在年迈的父母膝下时,哪怕他们鬓发苍苍,哪怕他们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气对自己说:“我很幸福。”因为天地无常,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会无限追悔此刻的时光。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钟情,其实是“一见”之后经过漫长时间思索的确认。如果只有一见,而没有其后的八见、十见、百见……情就始终无所黏附,不过是飘在空中的尼龙丝。
如果真的因一见而没齿难忘,那实际上钟的不再是情,而是自己浪漫的想象与幻觉。
幸福并不与财富、地位、声望、婚姻同步,它只是你心灵的感觉。
对于我们的父母,我们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孤本。无论他们有多少儿女,我们都是独特的一个。
假如我不存在了,他们就空留一份慈爱,在风中蛛丝般无以附丽地飘荡。
假如我生了病,他们的心就会皱缩成石块,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我的康复,甚至愿灾痛以十倍的烈度降临于他们自身,以换取我的平安。
我的每一点成功,都如同经过放大镜,进入他们的瞳孔,摄入他们心底。
假如我们先他们而去,他们的白发会从日出垂到日暮,他们的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
面对这无法承载的亲情,我们还敢说,我不重要吗?
母亲的关切就像一件旧时的毛衣,在严寒的日子里,我们会忆起它的温暖,在风和日丽的春天,我们就把它遗忘。但对母亲来说,每一缕思念都那样绵长,每一条关于我们的音讯都令她长久地咀嚼。我们每一点微小的成绩都会熨平她额上的皱纹,我们的每一次挫折和失误都会令她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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