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生(142)

2025-10-10 评论

  以前,我一直满意自己在灾难中坚守着一系列人性、人道原则,这当然不错,但在这个原则之下,应该还有一些活动空间来救助家人,我却把这些空间堵死了。我错误地认为,所有的空间只有黑白分明的两半,而不知道中间还有不小的灰色地带。黑白分明?除了人性、人道原则之外,我哪里分得清还有多少黑白界限?四周都被污浊充塞,所谓干净也只是一种自我幻觉。我知道一切罪名都是诽谤吗?我知道中国应该走什么路吗?我知道国际的价值标准和人类的终极关怀吗?都不知道。因此,我所默默固守的,很可能只是与造反派的一些微小差别,连自认为在血泪缝隙间的学术写作,现在一看也愚钝破陋。既然如此,我何不退后几步,放低姿态,尽量减少一点爸爸、妈妈和全家的实际痛苦?
  大概是教育所致,我一直相信,家庭亲情,应该让位于社会大道。历尽灾难方纔明白,家庭亲情本是社会大道,尤其在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时代,更是这样。
  我的新课本,就是爸爸写的那些借条。
  他向造反派伸手了,而且只是索要家人温饱。但显而易见,他比我崇高。作为他的大儿子,而且是他被关押后家里最大的男人,我羞愧难言。
  突然想起了我们学院的陈汝衡老先生。我在前面写到过,他在造反派歹徒假装要枪毙他的时候,一步步走到墙角后突然回身跪下,恳求道:
  小将,小将,
  不要开枪!
  我下有妻儿,
  上有老娘……
  这事我当时听到后因联想到爸爸曾悄悄擦泪,但还是没有参透其间深义。陈汝衡先生是一位悖时老学究,把枪毙当真了,因此他的“临终”表现完全出于本能。他没有喊政治口号,没有摆学者风度,也没有发雷霆之怒,他跪下了,恳求了,而且把歹徒称作“小将”。
  这种种动作如果被今天的大批判干将和职业诽谤者们知道,一定会上纲上线为“没有骨气”、“卑躬屈膝”、“软骨虫”、“怕死鬼”、“叛徒”、“汉奸”,就像当年的歹徒们宣布枪毙他的理由是“在国民党反动政权下写诗作文却不与国民党斗争”一模一样。但我现在看来,再也没有别的作为,比陈汝衡先生那些本能动作更能揭示一场灾难的恐怖本质的了。
  与我爸爸一样,陈汝衡先生不是英雄,但同样是一个有家庭责任感的中国男人。

  从爸爸的一迭借条,我想,人生在世,免不了向外界借取,包括向自己不喜欢的群落。
  一个男人,要把家庭橕持下来极为不易,更是免不了常常要发出索借之声,伸出索借之手。
  仅仅为了我,爸爸让我暂时跟着妈妈借住在家乡,家乡毕竟无法完整地培养一个孩子,
  他又花出极大的精力,让我借住在上海……
  他向大地索借着儿子的生命支点。
  而我,却以为是自然的生命过程。甚至,以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这些年,爸爸很少接触媒体,却从看病的医院里知道了我的一点点社会知名度。他并不为这种知名度感到高兴,但由此推断出上海这座城市对我的重要性,心里踏实了。
  我给过他一本《文化苦旅》,他因眼睛不好,读读放放,并不怎么在意。平日就塞在手提包里,有时去公园闲坐时拿出来翻翻。有一次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完事后穿衣理包,准备离开,看到几案上有这本书,就自言自语说:『真是糊涂了,刚纔怎么把这本书掏出来了。”正要伸手去拿,医生笑着说:“老先生,你搞错了吧,这是我的书。”
  爸爸一时没回过神来,说:“没搞错,这是我儿子写的嘛,你看这署名……”
  这事的结果,当然是他受到了格外的尊重,而且这位医生请他带着那本书回来要我签名。以后他每次去看病,都有医生、护士事先准备好一迭迭我的书要我签名。这实在有点把他闹晕了。
  他想,在那些书上,我签名时还写着请那些医生、护士“教正”,那就应该由我赠送纔对,否则很失礼。于是,他到书店去了。
  “有没有一本叫《文化苦旅》的书?”他问。边问,边递上一张他事先写好的纸条,上面就写着这个书名。他觉得这个书名用上海话一念,声音完全含在嘴里了,别人一定听不明白。
  书店职员没看纸条,随口答道:“卖完了。但他新出的书还有,要哪一本?”
  爸爸怯生生地问:“新出的?叫什么?”
  书店职员从书架上各拿一本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看内容,只要看清楚署名确实是我,就把那一堆都买回来了。我下次回家探望,他很不好意思似的推在我面前,要我签名,然后送给医生、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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