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脉(155)

2025-10-10 评论

    吝啬的毛病比我所说的小人问题轻微得多。鉴于小人对我们民族昨天和今天的严重荼毒,微薄如我们,能不能像莫里哀一样把小人的行为举止、心理方式用最普及的方法袒示于世,然后让人们略有所悟呢?
    研究小人是为了看清小人,给他们定位,以免他们继续以无序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各时各处,使人们难以招架。研究仅止于研究,尽量不要与他们争吵。争吵使他们加重,研究使他们失重。
    虽然小人尚未定义,但我看到了一个与小人有关的定义。一位美国学者说:
    所谓伟大的时代,也就是大家都不把小人放在眼里的时代。
    这个定义十分精彩。小人总有,但他们的地位与时代本身的重量成反比。既然专制极权和政治乱世造就了小人,既然庸众意识和恐惧心理助长了小人,那么,如果出现了一种强大的精神气压,使小人在社会上从中心退到旁侧、从高位降到低位、从主宰变成赘余,这个时代已经在问鼎伟大。
    我们的时代已经出现了一些好的趋势。快速推进的时代节奏,无限开阔的全球视野,渐渐使很多小人的行为越来越失去效用。前几年还在闹腾的事件,现在一看全变成了笑话。尤其是那些以折腾人著称的“大批判专家”,连名字也完全被人们淡忘。
    但是,我们的时代与伟大显然还有距离。大家已经发现,主要距离在于精神文化方面;大家没有发现的是,精神文化的创造者其实不少,却仍然被小人啃噬着。中国民众固然已经厌烦小人了,但是,以往很多年被小人扯来扯去的视线,至今还没有恢复仰望精神文化的功能。结果,小人被冷落了,而精神文化也被冷落着。
    我相信,这种双向冷落只是一个暂时的过程。
    最后我必须补充一个观点才能结束本文,那就是:尽管小人在整体上祸害久远,但就他们的个体生命而言,大多也是可怜人,包括其中最令人厌烦的文痞型小人,无非也就是一些喝了“狼奶”的失败者和抑郁者。他们,还有被拯救的可能。
    冷落他们,搁置他们,然后拯救他们,这便是当今君子的责任。
    说到底,他们是在一个缺少关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一群,因此也应该受到关爱。我们鄙弃的,是他们以往的作恶方式,以及他们在历史上的集合状态。

    一
    中国文脉(155),是指中国文学几千年发展中最高等级的生命潜流和审美潜流。
    这种潜流,在近处很难发现,只有从远处看去,才能领略大概,就像那一条倔犟的山脊所连成的天际线。
    正是这条天际线,使我们知道那个天地之大,以及那个天地之限,并领略了一种注定要长久包围我们生命的文化仪式。
    因为太重要,又处于隐潜状态,就特别容易产生误会。因此,我们必须开宗明义,指出那些最常见的理论岔道,不让它们来干扰文脉的潜流——
    一、这股潜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官方主流;
    二、这股潜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民间主流;
    三、这股潜流,属于文学,并不从属于哲学学派;
    四、这股潜流,虽然重要,但体量不大;
    五、这股潜流,并不一以贯之,而是时断时续,断多续少;
    六、这股潜流,对周围的其他文学现象有吸附力,更有排斥力。
    寻得这股潜流,是做减法的结果。我一向主张,研究文化和文学,先做加法,后做减法。减法更为重要,也更为艰难。
    减而见筋,减而显神,减而得脉。
    减法难做,首先是因为人们千百年来一直处于文化匮乏状态,见字而敬,见文而信,见书而畏,不存在敢于大胆取舍的心理高度;其次,即使有了心理高度,也缺少品鉴高度,与多数轰传一时的文化现象相比,“得脉”者没有那么多知音。
    大胆取舍,需要锐利斧钺。但是,手握这种斧钺的人,总是在开山辟路。那些只会坐在凉棚下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人,大多不懂斧钺。开山辟路的人没有时间参与评论,由此造成了等级的倒错、文脉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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