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书法,真正写好了的是两人,一是上海人董其昌,二是河南人王铎。而王铎,后来还活到了清朝。
董其昌明确表示看不起前辈书家文征明、祝允明。论者据此讥其“自负”,我却觉得他很有道理,也有资格。他又认为,自己比赵孟頫更熟悉古人书法,但赵孟頫反而求熟练,而自己反而求生疏,结果,“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这种说法有点傲慢,却契合文化哲学。他的字,萧散古淡、空灵秀美,等级不低,只是有时写得过于随意,失了水准。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说自己平日写字不太认真,如果认真了,会比赵孟頫好。
我对他的《尺牍》、《李白月下独酌诗卷》都有较高评价,前者汇融古人,后者得见自己。但是,《试墨帖》又把后者的特点往前推了,飞动有余而墨色单薄,太“上海”了。
与董其昌构成南北对照,王铎创造了一种虎奔熊跃的奇崛风格,让委靡的明代精神一振。
我曾多次自问,如果生在明代,会结交董其昌还是王铎?答案历来固定:王铎。王铎的笔墨让我重温阔别已久的男子汉精神,即用一种铁铸漆浇的笔画,来宣示人格未溃、浩气犹存。更喜欢《忆游中条语轴》、《临豹奴帖轴》、《杜甫诗卷》的险峻盘纡结构,以一种连绵不绝的精力曲线,把整个古典品貌都超越了,实在是痛快淋漓。
我认为,这是全部中国书法史的最后一道铁门。
在这一道铁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了。那里,还有几位清代书家带着纸墨在栖息。让我眼睛稍稍一亮的,是邓石如的篆隶、伊秉绶的隶书、何绍基的行草、吴昌硕的篆书。
除此之外,清代书法,多走偏路。或承台阁之俗,或取市井之怪,即便有技、有奇、有味,也局囿一隅,难成大器。历史已入黄昏,文脉已在打盹,笔墨焉能重振?只能这样了。
一个人面对一种宏大的文化,就像一个小孩面对一座大山。尽管住在山脚下,天天看见它,但要真正了解它,几乎不可能。这是因为,它的悠久历史,与小孩的年岁构不成平等的对话;它的惊人体量,与小孩的躯体形不成合理的互视。
只有极小的可能,这个小孩在经历了残酷的磨炼之后,在一个极为安静又极为孤独的境遇中,开始对家门口的大山重新打量、重新猜测、重新感悟、重新发现。
我对中国文化史的重新打量,就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年月,一个特殊的地方。我将用“猜测黄帝”、“感悟神话”、“发现殷墟”三个话题,来表述我在近乎偶然的情况下突然对家门口的大山深感惊讶、开始探寻的过程。
一
那天夜里,风雨实在太大,大到惊心动魄。
是台风吗?好像时间还早了一点。但在半山小屋遇到那么大的风雨,又是在夜间,心里感觉比什么级别的台风都要恐怖。
我知道这山上没有人住。白天偶尔有一些山民上来,但说是山民,却都住在山脚下。因此,在这狂风暴雨的涡旋中,我彻底孤单。蔓延无际的林木这时候全都变成了黑海怒涛,它们不再是自己,而是天地间所有暴力的体现者和响应者,都在尽着性子奔涌咆哮、翻卷肆虐。
没有灯火的哆嗦,没有野禽的呻吟,没有缓释的迹象,没有黎明的印痕。一切都没有了,甚至怀疑,朗朗丽日下的风轻云淡,也许只是一个奢侈的梦影?
这个时候最容易想起的,是千万年前的先民。他们在草泽荒滩上艰难迈步的时候,感受最深的也一定是狂风暴雨的深夜。因为,这是生存的悬崖,也是毁灭的断壁,不能不全神贯注,触目惊心。对于平日的寻常气象、山水风景,他们也有可能淡淡地了上两眼,却还分不出太多的心情。
此刻我又顺着这个思路想开去了,一下子跳过了夏、商、周、春秋战国、秦、两汉,来到了史前。狂风暴雨删去了历史,让我回到了只有自然力与人对峙的洪荒时代。很多画面交叠闪现,我似乎在画面里,又似乎不在。有几个人有点脸熟,仔细一看又不对……
——这时,我已经渐渐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听到了鸟声,我知道,风雨已经过去,窗外山光明媚。
耽美书斋推荐浏览: 余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