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新说,“不收慰问品也不能不给面见啊,把俺爷俩晾在大门口,别人还当俺们是秦香莲告陈世美呢。”
那时候部队干部提干之后甩农村未婚妻的现象比较多,找到部队告状的也比较普遍。
辛中峄见这女孩说话不饶人,笑笑说,“也没那么严重吧,不是进来了吗?不过东西确实不能收。”
马师傅急了,脑门子爆出了青筋,说:“怎么的,看不起人?公家收公家的东西,那我这私人的东西就送给私人。”
辛中峄说,“私人也不能收。”
马新说,“这部队真没劲,一点灵活性都没有,俺爹昨晚忙乎了大半夜,又拔毛又开膛,卤了一锅又一锅,这么大热的天,容易吗?俺自己都没舍得吃一只呢。”
说着说着来气了,站起身来就要拉马师傅,说,“爹,咱们走,他们不收,咱们干吗死乞白赖地,还不如自己家里开一顿荤。”
马师傅看看女儿,又看看辛中峄,脸色很不好看,说,“闺女别急,咱再跟辛参谋长商量商量。”
辛中峄心想,这女孩果然泼辣,觉得不收也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于是说,“那好,先收下,至于要不要按质论价,以后再说。”
这才平息了一场小小的军民风波。快要分手的时候,马师傅提出要看看四大金刚,辛中峄笑问,老“人家要看那个四大金刚啊?他们现在很分散,聚不齐了。”
马师傅想了想说,“那个拿砖头拍脑门的在吗?”
辛中峄说,“算了,老人家你是来慰问参战官兵的,范辰光他没到前线去。”
马师傅有些不理解,问道,“他那么厉害的功夫,怎么就没去打仗呢?”
辛中峄觉得一时半会跟马师傅说不清楚,就说,“要不这样,我把岑立昊和刘尹波叫来,这两个人现在一个是连长,一个是指导员,战场上都立功了。”
马师傅半晌没吭气,突然来了邪劲,说,“别看连长指导员了,我就想见见拿砖头拍脑门那个孩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辛中峄心里说,一言难尽啊。可是这些话跟马师傅是说不清楚的。转念一想,也好,范辰光的提干问题再一次受挫,而且面临着复员,情绪正恶劣着,组织上一直担心他走极端。马师傅要见他也未必是坏事,或许可以改善一下他的心情。再加上这个叫马新的女孩伶牙俐齿,没准能帮助做点正面工作呢。
辛中峄说,“那好,我就让人把范辰光叫来,不过,他现在正走下坡路,没能提上干,思想负担很重,姑娘你嘴巴厉害,帮忙做做工作。”
马新说,“他干吗那么想不开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风物长宜放眼量,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他一身好本领,还愁没有用武之地?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没有这点肚量?”
辛中峄怔怔地看着马新,听她一套接着一套白话,顿时喜出望外,心想这是个炮弹,让她轰轰范辰光,绝不是坏事。
于是赶紧派人去找,这一找,就找出一个惊险来:范辰光失踪了。
五
套用一句军事术语说,范辰光的人生弹道现在落到了最低点。
十个月前,他是266团四大金刚之首,是训练尖子,班长标兵,干部苗子,那时候他自信,哪怕266团从干部苗子里提拔一个干部,也非他莫属。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仅仅过了十个月,一切都变了,往事不堪回首,昨天和今天恍如隔世。
这十个月来,发生了多少事啊,战争,南下,留守,翟岩堂复员了又结婚了,岑立昊当连长了,刘尹波当指导员了,就连当初的反面教材韩宇戈,听说也在战场上立功了,现在已经上军校了。可是他范辰光呢?简直是被这个世界耍弄了。他甚至疑惑,当初他挣得的那些荣誉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太渴望进步了而产生的幻觉,是不是那个叫命运之神的臭女人跟他开了个玩笑。
辛中峄派人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跳河,也没有卧轨,而是独自漫步在机场西边的公路上,他走过了赵王渡,走过了彰河桥,然后又折回来,走过了赵王渡,在机场西边的一片草地上仰天而卧。他在看天上的流云。天好大好大,好高好高,夏天的流云就像淡淡的烟丝,一缕一缕地聚散离合。远处是纱厂,隐隐约约地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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