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无疆(197)

2025-10-10 评论

  一群由北欧出发的海盗及其家属,在这里落脚生根,却越来越感到有必要建立自己的仲裁机制,判别荣辱是非,于是渐渐亲近法律,居然成了最仰仗法律权威的族群。
  这个历史过程已经意味无穷,而更深刻的是,他们又要在法律的前后左右安顿自己的血性情义,逐步洗涤和提升自己的人格和灵魂。
  人类从蒙昧、野蛮而进入文明,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千万条个人的行为理由大多不符合社会公正,而社会公正却是文明的前提。
  败多好人本来是为了求一个公正而勃然奋起的,结果却对他人带来更大的不公正。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东西方都会有那么多的江湖恩仇故事既无视规则又企盼规则,即便盼来了最公正的法律也往往胸臆难平。这是人类很难通过又必须通过的一大精神险关。只要通过了这个精神险关,纔能踏上文明之途,走向今天。
  精神险关当然看不见,而且由于年代久远连想象也很困难,辛格韦德利却让我们看见了。
  当年冰岛的江湖好汉们并不害怕流血死亡,却害怕这里的嶙峋乱石。一般的盗贼早就被时间清扫,他们却留下了,因为他们有起码的荣誉标准和精神品级,但正是让他们留下来的这些标准和品级需要受到评判,于是那些伟岸的身躯、浑浊的眼睛远远地朝向着这里,年年月月地猜测、期待。
  这里并无神灵庙堂,除了山谷长风,便是智者的声音,民众的呼喊。从萨迦的记述来看,起决定作用的是智者的声音,而不是民众的呼喊,当时的民众似乎专来倾听智者的判断。

  众多的冰岛萨迦中最动人的要算是《尼雅尔萨迦》,这些天我从随手翻翻到埋头细读,不断受到令人窒息的心灵冲撞。
  现任冰岛古籍手稿馆馆长韦斯泰恩·奥拉松先生曾这样揭示萨迦所表述的基本价值观念:
  这个世界是充满危险的,它与生俱来的问题足以把心地善良的好人摧残殆尽,但它又容许人们不失尊严地活着,为自己和亲近的人承担起责任。
  这种显然不会过时的观念,在《尼雅尔萨迦》中获得了史诗般的展现。此刻我为了避开越来越厉害的寒风正缩脖抱肩躲在辛格韦德利议会旧址的一个岩柱背后,重温着奥拉松先生的这句话,不忍立即与伙伴们一起离去。
  我一直在想:这儿,正是尼雅尔和他的朋友们如贡纳尔、弗洛西站立过的地方吗?
  《尼雅尔萨迦》一开始并没有让这几个主要人物出现,而是推出了一位当时冰岛的法律专家名叫莫德。在还没有成文法的时代,人们相信,如果没有莫德参与,任何判决都无效。那么,莫德就是辛格韦德利议会山谷间的最高代表。这个身份一确定,接下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具有象征性了。
  这位代表法律的莫德能对全国各种重大事件作出权威性判断却无法处理好自己女儿的婚事。尽管他女儿的结婚条件和后来的离婚条件都到辛格韦德利议会上议定,尽管他自己一再居高临下地坐在这块“法律石”上。女婿就在这里提出要与他决斗,他自知不是对手,退缩了,引来民众一片耻笑,耻笑着法律对武力的屈服,而且很快,莫德也就病死了。
  在他之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也叫莫德,我看这又是佚名的萨迦作者的象征性安排。这个莫德显然是一个小人,却也精通法律,最喜欢那些“能够互相杀戮的男子”,不能够互相杀戮也要想方设法为他们布置战场。此后很多恶事的出现都与他有关。难道,小人是法律的必然补充和自然延续?
  既然故事里的情节已经具有了象征性,那么就请允许我多讲几句情节,因为只有通过这些确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的行为,我们纔会触摸到冰岛大地的温度,纔能明白今天欧洲文明的来之不易。
  那位代表法律又害怕暴力的老莫德身后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有事要找亲戚贡纳尔帮忙,而贡纳尔则请最智慧的朋友尼雅尔出主意,这样,两个主要人物就出现了。尼雅尔果然为贡纳尔设计了细致、精确的行为程序,他们两人的友情也由此而更加亲密。
  一切纯净而高贵的友情都是危险的,因为这既不被旁人容忍,又不被家人珍惜,嫉妒者们一挑拨,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裂痕。
  尼雅尔和贡纳尔两家由于友情而往来频繁,又由于往来频繁而在妻子、孩子、仆人之间产生大量意想不到的纠葛。于是互相之间产生了越来越多的麻烦,连两位主人也一次次临近翻脸的边缘,成为莫德所喜欢的“互相杀戮的男子”,幸好他们立身高迈,拒绝挑拨,互相以退让维系了友情,直到贡纳尔被别人所杀,尼雅尔悲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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