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我对这样的写作方式珍惜起来,愿意小心冀冀地保存它的原生状态和粗糙状态,只等春节那天车队进北京后就把这包书稿交给出版社,基本上不作整理修改。这种做法有点像现代的行为艺术,一切只在行为过程中完成,不再在行为之外进行涂饰;也有点像中国书法,大笔一挥总有诸多遗憾,却不宜在收笔之后东修酉描。根根攀攀、泥污水渍都留着,图个真切。这也是一种有关写作态度的边缘试验。没有资料可供查证,没有时间琢磨文句,未及修改便已经传送出去发表,比较彻底地阻断了“做学问”或“做文章”的任何企图。我早?期的散文还有一点“做”的痕迹,容易碰擦到我已经离开的某些领域,这次终于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表白了。与笔端相比,我更看重脚步;与文章相比,我更关注生命;与精细相比,我更倾晴糙析。荒原上的叹息总是糙析的,如果要把它们调理成书斋里的柔声细气或沙龙里的尖声尖气,我如何又引导起自己多年前就开始的辞职远行?时间越长,越庆幸自己的选择。支持我选择的,是广大沉默的读者,因此只管安心走路,神清气爽。
这篇自序,写于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深夜,时在黄河壶口,隔窗俯视,见万千激浪全被冻住,无风无雪,无声无息,却严寒彻骨,吐气呵手,方可执笔。离“千禧之旅”结束还有五天。
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夜―二月一日晨写,二千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再版时有删节。
明天先从香港飞希腊。这是考察的第一个重点,将会停留较长时间,然后越过地中海去埃.及。从埃及开始,整个旅程将在吉普车上完成。
大致路线是:沿尼罗河南下到卢克索,再穿过阿拉伯沙漠北上到苏伊士运河,过河后进人西奈沙淇。到了西奈沙漠的尽头,就要叩击疑云重重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大门了,如能叩开,则要仔细考察,尤其是对耶路撒冷,然后,沿约旦河到戈兰高地,进约旦,稍作休整,以后便进人举世注目的危险地区。
想进伊拉克很难,到现在还没有获得批准,但一定要闯进去,因为那里有完全无法省略的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和巴比伦。如能成行,那就得寸进尺,穿越两伊战争的战壕去伊朗,伊朗的重要性在于它集中体现了伊斯兰文明的严格形态,更在于还埋藏着湮灭已久的波斯文明。如果“走通两伊”之梦能圆,接下来就必须面对至今还在进行着激烈核竞赛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了,这绕不开,因为在古代,儿大异域文明巾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印度河一一恒河文明。考察印度结束后,应该进人尼泊尔,那]L还有不少佛教文化的重要遗留。
从尼泊尔往北,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开始国内旅程。如果这样一个计划能够一步步实现,那么,我们的车轮将要滚过整整十个国家的腹地。据目前了解的情况,除开头的希腊外,其他九个国家都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行路安全间题。大量的地段不在吻付的有效控制之内,宗教极端主义分子、反政府武装、贩毒集团和多种土匪比比皆是。我们无法避开这些地段,因为它们如此辽阔地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而一切恐怖力量又都不会放过必经之路。只有坐飞书让或火车才会躲过.这些危险,但这违背了我们这次文化考察的主旨。飞机二火车大多停靠在现代都市,现代都市是现代文明的交点,却未必是古代文明的穴位。占代文明的经络已被掩埋,与现代的交通线路很难重叠。
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样一个考察目标,那么也就是选择了荒凉,只能竭尽全力把难于通达的地域一一走通。早年在故乡山番里游玩,常常看着那些荒坟发怔,尤其是那些占地很宽、气势宏伟的荒坟,居然也蔓草覆盖,路断石坍,不能不猜想墓主的家族承传已经中断。我们这次是去寻找几宗更大的荒坟,同样,也会以通达的险夷来判断它们与后代的关系,以及后代的兴衰。
由此看来,通达方式本身,也是我们的考察内容,因此岂能害怕艰险。
那么,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世纪之交去寻访这一系列人类文明故地呢?
这次世纪之交也是千年之交。在即将跨越这道千年山梁时,不能不回头看看以前的那几道千年山梁。这一看不要紧,发现满世界的热闹其实都发牛在脚底下最近的山谷里,美国、澳大利亚这些特别年轻的地方姑且不论,即使是铜锈斑驳的欧洲,一个个国家数过去,绝大多数话题也只在千年之内。因此,眺望第一道千年山梁已是人迹寥落,更不待洗第二、第三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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