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棋(38)

2025-10-10 评论

    莫医生的指令使马凤山家的人有点惊讶,但他们很快听从莫医生的。话,齐心协力把启东摁在了地上。你可以想像启东反抗时又咬又蹬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最后我门看见启东被许多手紧紧地压在地上,启东的叫骂声渐渐地变成受辱的啜泣。
    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几乎是莫医生一生中第一次愤怒,他从启东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针筒,我们看着莫医生熟捻地朝空中推出一股细细的黑水,把针筒放回了红十字药箱里,我们看着莫医生取出一支干净的针筒,又取出一瓶纯净透明的针剂,有人凑近了看那瓶针剂,看见那是一瓶链霉素注射液。
    莫医生怒不可遏,他扒下了启东的裤子,他在启东又白又胖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喜欢打针?你以为打针好玩?你以为针筒是拿来做坏事的?”莫医生手执针筒高声责问着,他颤抖的声音使在场的人为之心酸,他眼睛里的怒火却使人感到陌生而震惊,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莫医生也发火啦!”
    莫医生当然是发火了。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天我们看着莫医生向启东的屁股注射了链霉素,注射了整整一针筒的链霉素,我们记得莫医生的手抖得很厉害,而启东的屁股开始时还像一只苹果,后来就像一只鼓胀的气球了。
    假如你稍具医学常识,你会知道链霉素过量是导致人们后天失聪的原因之一,我们街上的人本来是不会懂得这种常识的,但莫医生给启东打针的故事家喻户晓,嘴唇传播的是故事,而人类的许多知识就这样借着故事传播开来了。
    启东就是那个年轻的白铁匠,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聋子。因为启东是个聋子,他敲铁皮就敲得特别响,遇上雷雨天气,遇上启东在白铁铺里敲铁皮,你就别想听见天上打雷的声音。孩子们听从父母的告诫,至今不敢去招惹白铁铺里的那个聋子,而年长的人们每次看见聋子启东,不由自主便想起已故的莫医生,他们都记得莫医生是怎么死的,但没有人忍心谈论他,在他们看来缄默是怀念莫医生的最好方法。
    现在我们遇上看病打针的事就不太方便了,医院离我们这儿很远,假如是头痛脑热的小病,我们干脆就不去管它了。

    儿女们没有见到过那只白鹤,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可是没有谁见到过白鹤。老人说每天黄昏那只白鹤会到水塘边饮水,长长的嘴巴浸在水中,松软的羽毛看上去比新轧的棉花更白更干净,它就站在离核桃树三步远的地方饮水,有时候青蛙从水草丛中跳到岸上,它就扑开翅膀飞走了,有时候牛在地里哞哞地叫起来,它就扑开翅膀飞走了。春天以来老人一直在向儿女们叙述仙鹤饮水的情景,但儿女们说他们就在水塘边灌溉耕地,他们从来没见过什么白鹤。
    老人就站在离核桃树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背着双手观察白鹤在水塘边留下的痕迹,他想要是白鹤留下几对足印或者一片羽毛,他就可以证明它来过了,可惜的是白鹤来去匆匆,什么也不肯留下。即使这样老人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一生都依赖自己的眼睛看天气,看庄稼,看人来人去,他的眼睛到了七十二岁仍然清朗明亮,谁要是说他老眼昏花,那他自己才是瞎了眼呢。
    老人绕着核桃树踯躅了几圈,抬头望树,树枝和树叶上也没有留下白鹤的羽毛,老人长时间的仰着头,脖颈有点酸了,他就按住自己的脖子,慢慢地倚树坐下来。又是黄昏,天边的云朵像一堆未被燃尽的柴堆,他所熟悉的原野、孤树、池塘和房屋又发出一种低沉的叹息声,这种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儿女们有耳朵,但他们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的,他们不相信天黑前的家园会发出叹息。老人在树下坐着,他摸出旱烟袋吸了几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觉得背后的树也被他咳得摇摇晃晃了。或许在烟的事情上儿女们说得对,女儿说他的身体一半是毁在烟上,或许是不该再吸烟了,老人把烟袋里的烟丝倒在地上,很快又捡起来,他想我这是怎么啦,真的是老糊涂了吗?不吸就把烟丝留在烟袋里,怎么把好端端的烟丝倒掉了呢?
    老人坐在核桃树下,脸上久久凝结着一种自责的表情。池塘对岸翻地耕种的人们早已经走了,儿女们不在那儿了,除了大片翻起的黑土块,除了从土地深处发出的那种叹息声,四周一片寂静,连原野尽头的太阳也寂静地往地上沉落,老人想等会儿天就黑了,天一黑儿女们就要来喊他回去吃饭了,他们对他还不坏,没有嫌他老来多病,但他们只会对他说,爹,回家吃饭了,爹,上床睡吧.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心思谁知道?核桃树是知道的,核桃树下的白鹤也是知道的,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就是说给儿女们听,他们也听不明白,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只白鹤在池塘边饮水嘛。老人远远地听见家里人喊他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在离开核桃树之前,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池塘与核桃树之间的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最后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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