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按照她设计好的路线逃遁,她朝公共汽车站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目光警告身后的那个人,这种警告当然是徒劳的,穿马靴的男人步履轻松自然,他对盯梢节奏的控制简直像一个天才。女孩终于抓住了站牌下的往子,以前拥挤不堪的站牌周围现在空空荡荡,女孩觉得很奇怪,紧接着她抬头看见了糊在站牌上的一则布告:此站因故移往新民巷口。女孩的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她依稀记得新民巷就在附近,但她却不知道准确的方位了。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认她身边鱼贯而过,你知道新民巷往哪儿走吗?女孩连声问了几遍,但那些人只顾骑车,没有人回答她傲慢而突兀的问题。
穿马靴的人站在三米以外的地方,他仍然朝女孩微笑着,你不想看电影了?他说,你去新民巷坐车回家?你家住哪里?
女孩的脸色有点慌张,她左顾右盼地寻找过路人问路,她坚持不理睬那个盯梢者。
我告诉你新民巷怎么走,那个人说,往南走一百米,拐弯就是,我可以陪你走过去。
女孩似乎被提醒了,她又疾步走了起来,但她是往北走的,女孩想既然他让我往南走,那我就应该往北走,他肯定在骗人。女孩往北走出大约十米远,回头看见那个人还跟着她,女孩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恐慌之中,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别跟着我,谁让你跟着我?!
那个人站注了,他脸上的微笑也凝固了,告诉你新民巷往南走,你偏要往北走。他弯下腰把裤角塞进马靴里,然后他用一种讥讽的语调说,谁跟踪你了?你以为你漂亮吗?你要回家我就不能回家吗?我也是回家。
女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想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必须摆脱这个可怕的盯梢者。女孩终于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她知道街道上的所有行人都朝她侧目而视,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听见身后响着一串马靴踩地的声音,还有马靴上那种金属扣也一路鸣响着。他在追我,他还在追我。女孩狂乱地往前奔跑,女孩朝一家人头攒动的商店里奔跑,女孩终于跑不动了,她倚在糖果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也要买花生牛轧糖吗?女营业员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女孩,她说。你不用跑这么急,花生牛轧糖来了三大箱呢。
女孩艰难地摇了摇头,她一边喘气一边朝后门口张望,她没有看见那个穿马靴的人,却看见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挤在人群中,女孩惊喜交加,她揉了揉眼睛,走进商店的确实是她母亲,于是女孩跳了起来,女孩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扑向她的母亲。
别怕,我一直跟着你呢。母亲搂着女孩的肩膀说,我猜你会碰到坏人,让我猜到了。
女孩想哭,但强忍住了,女孩说,滑稽,真滑稽死了,我又没有跟他说话!
你跑那么快,我差点就跟不上你了。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让你别一个人出来,你偏不听。
女孩仍然把脸藏在母亲的怀里,过了好久她终于破涕而笑,拉着母亲往糖果柜台走,女孩说,有花生牛轧糖,我要吃花生牛轧糖。
一个卖鱼的女人把雀庄闹瘟疫的消息带到了城里。这种不幸的消息跑起来比骏马还要快,三月里小城的人都听说二十里地以外的雀庄去不得了,那儿流行霍乱病,许多人满面赤红地昏迷在床上,头发像枯草一样往床下掉,人们说是死神每天夜里来抓那些人的头发,抓去一把头发就割去一个年庚,等到他们的头发被抓光了,那些可怜的人也就咽气了。
城里冷清的棺材铺生意突然火爆起来,店主让伙计们用大车把一口口棺材拖到雀庄,又把雀庄的木料运回来,不知是哪家棺材铺把瘟疫的细菌带回了城里,细菌们像蚊群一样在城里飞来飞去,不知怎么就飞到了药店的女佣邹嫂身上。
女佣邹嫂有一天去集市买鸡,她挑了一只老母鸡准备回去给女主人炖汤,拎着鸡检查屁股的时候她就觉得一阵恶心,恰巧那鸡屙了一滩屎在邹嫂手上,邹嫂突然撑不住了,手一松,鸡从眼皮底下逃命而去,邹嫂想去追那只鸡,但她只是朝它挥了挥手就跪在地上了,人们听见她在集市上发出惊雷般的呕吐声,吐着吐着就歪倒在一堆鸡笼上了。
有人急忙跑到药店报信。那个报信的人口齿不清,纪太太的脸被他说得一点一点地发白,她抱着小手炉在柜台里愣怔,眼睛忽明忽暗的。店员们也都在柜台内外茫然地站着。纪太太扫了店员们一眼,头脑突然清醒起来,她抢过老王手里的鸡毛掸子在柜台上敲了一下,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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