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诗集(3)

2025-10-10 评论

  牧神在女生宿舍的墙外
  也不修罗密欧与朱丽叶
  老教授,老教授,换一条领带
  大一时你有没有闹过恋爱?
  professor,yourtie,yourtie!
  (你不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   第叁季, 第叁季属于箫与竖笛
  那比丘尼总爱在葡萄架下
  数她的念珠串子
  紫色的喃喃, 叩我的窗子

  太阳哪, 太阳是迟起的报童
  扔不进什么金色的新闻
  我也不能把忧郁
  扔一只六足昆虫的遗骸那样
  扔出墙去

  当风像一个馋嘴的野男孩
  掠开长发, 要找谁的圆颈
  我欲登长途的蓝驿车
  向南, 向犹未散场的南方   他们告诉我, 今年夏天
  你或有远游的计划
  去看梵谷或者徐悲鸿
  带着画架和一头灰发
  和豪笑的四川官话

  你一走台北就空了, 吾友
  长街短巷不见你回头
  又是行不得也的雨季
  黑伞满天, 黄泥满地
  怎么你不能等到中秋?

  只有南部的水田你带不走
  那些土庙, 那些水牛
  而一到夏天的黄昏
  总有一只, 两只白鹭
  仿佛从你的水墨画图

  记起了什么似的, 飞起   小时候的仲夏夜啊
  稚气的梦全用白纱来裁缝
  圆顶的罗帐轻轻地斜下来
  星云牋牋牋?的纤洞细孔
  仰望着已经有点催眠
  而捕梦之网总是密得
  飞不进一只嗜血的刺客
  ——黑衫短剑的夜行者
  只好在外面嘤嘤地怨吟
  却竦得放进月光和树影
  几声怯怯的虫鸣里
  一缕禅味的蚊香
  招人入梦, 向幻境蜿蜒——

  一睁眼
  赤红的火霞已半床   锈的是盘古公公的钢斧
  劈出昆仑山的那一柄
  蛀的是老酋长轩辕的乌号
  射穿蚩尤的那一张
  涿鹿,涿鹿在甲骨文里

  雪人在世界的屋脊上拾到
  鹏的遗羽 当黄河改道
  乾河床上赫然有麒麟的足印
  五百年过去后还有五百? 喷射云中飞不出一只凤凰

  龙被证实为一种看云的爬虫
  表弟们, 据说我们是射日的部落
  有重瞳的酋长, 有彩眉的酋长
  有马喙的酋长, 卵生的酋长
  不信你可以去问彭祖

  彭祖看不清仓颉的手稿
  去问老子, 老子在道德经里直霎眼睛
  去问杞子, 杞子躲在防空洞里
  拒绝接受记者的访问
  早该把古中国捐给大英博物馆

  表弟们, 去撞倒的不周山下
  坐在化石上哭一个黄昏
  把五彩石哭成缤纷的流星雨
  而且哭一个夜, 表弟们
  把盘古的眼睛哭成月蚀

  而且把头枕在山海经上
  而且把头枕在嫘祖母的怀里
  而且续五千载的黄梁梦, 在天狼星下
  梦见英雄的骨灰在地下复燃
  当地上踩过奴隶的行列   —— 问我乐不思蜀吗?不,我思蜀而不乐

  十八根竹骨旋开成一把素扇
  那清瘦的蜀人用浑圆的字体
  为我录一阕〈临江仙〉,金人所填
  辗转托海外的朋友代赠
  说供我“聊拂残暑”,看落款
  日期是寅年的立秋,而今
  历书说,白露都开始降了
  挥着扇子,问风,从何处吹来?
  从西子湾头吗,还是东坡的故乡?
  眺望海峡,中原何尝有一发?
  当真,露,从今夜白起的吗?
  而月,当真来处更分明?
  原非蜀人,在抗战的年代
  当太阳旗遮暗了中原的太阳
  夷烧弹闪闪炸亮了重庆
  川娃儿我却做过八? 挖过地瓜,抓过青蛙和萤火
  一场骤雨过后,拣不完满地
  银杏的白果,像温柔的桐油灯光
  烤出香熟的哔哔剥剥
  夏夜的黄葛树下,一把小蒲扇
  轻轻摇撼满天的星斗
  在我少年的盆地嘉陵江依旧
  日夜在奔流,回声隐隐
  犹如四声沈稳的川话
  四十年后仍流在我齿唇
  四十年后每一次听雨
  滂沱落在屋后的寿山
  那一片声浪仍像在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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