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
谢宝琼连赤松的本体都骑过,自然不会客气,从善如流地坐好。
他侧仰着头,眼睛扫过赤松康健红润的面色,语气怀疑:
“你的寿元要到了吗?”
“没有。”赤松一副闲适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将死之相。
“哦。”谢宝琼应了声便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不再搭话。
赤松蹙了下眉,推了推身上的身影:“你怎么不问了?”
“我和你又不熟,而且我不喜欢你。”
“那你还坐着。”赤松几乎要在他的理直气壮的话里笑出声。
“是你先坐了我的凳子。”谢宝琼只当自己多了个肉垫,神闲气定地稳坐在赤松腿上。
“你想骑我的本体时可不是这样。”
谢宝琼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瞥了眼赤松: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我。”赤松没有抚育过幼崽,见人突然晃动,抬手护了一下。
谢宝琼的眉眼耷拉下去:“当然不一样,谢琢见到我和我的本体就不一样。”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谢宝琼蔫蔫地转回身,揪着赤松的衣摆。
座下的肉垫忽然动了,肉垫直起了身,和他贴得很近,将一个锦囊递到他面前:
“很贵的,这个给你,玩这个去。”
谢宝琼一手揪着衣摆,一手拿过锦囊,神识往里头探去,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法器堆几乎闪瞎他的神识,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储物锦囊:
“你做亏心事了?”
背后静默了一瞬,懒洋洋的腔调响起:“有一点吧。”
谢宝琼转动身体的幅度更大了些,赤松不得不抬起只手圈拢住他。
“所以你给我这些?”
赤松那双瞳孔毫不加以遮掩地露出金色的色泽,沉静地望着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死前当然要处理下遗物。”
得了好处的谢宝琼贴心的顺着赤松的话问道:
“你为什么会死?”
赤松的金眸抬起,眺望向远方:“漯州城内的灵气无法恢复,会死很多人。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所以得付出些代价恢复城内的灵气。”
“因为你和大晟皇室的约定?可你不像这么好心的人。”谢宝琼妥帖地收好储物锦囊。
金色的眸子又望向他,流露些许哭笑不得:
“那个约定无法束缚我,且我并没有这么恶毒。”
谢宝琼觉得赤松有些奇怪,眼神不解地回望金色眼睛:“可你不喜欢人类,他们也和你没有干系。”
赤松顺着他的话点头:“但是城内的灵力消失是人为造成的,如果消息泄露,其中的邪术会引来太多心怀不轨之人,我不希望世道又变回从前的样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邪术?”
“就是能让人一日千里的功法,你不心动?”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憎恶,被谢宝琼捕捉到,但他还是如实道:“应该会。”
“可邪术毕竟有邪之一字称呼,背后必有惨烈的代价。”
谢宝琼的脑瓜转动得很快,轻而易举地推测出真相:“所以漯州城内的邪术就是吸取别人的灵气给自己?”
赤松投来一个赞同的眼神。
“这样会牵扯很多因果,修炼这个功法的人被骗了吧。”谢宝琼心思单纯地开口。
“不要低估别人的恶。”
“可你这样做会死,也看不到世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话题兜兜转转回到正轨上。
赤松虚搂着膝上的人,像是谈论天上的云朵一样谈论起自己的生死:
“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跟我同一个年代的人和妖几乎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不飞升,要不避世清修,而我根基已毁,化龙无望,更别提飞升了。
我寻了几百年也没找到恢复的法子,后面在人间待了几百年,该见识的都见识了一遍,发现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事,刚开始还能感到烦,后面便觉得无聊,总归是活够了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见着蔺折春先我一步咽气。”
谢宝琼静静地听着赤松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劝阻,只在肉垫安静下来后,问道:
“你为何要我说这些,你和程大人的关系应该要更好些?”
“给了你这么多宝贝做报酬还不够?”赤松余光捕捉到远处树影后的影子,眉梢微微挑起,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耳边是谢宝琼的狡辩:“那是你做亏心事的补偿。”
他轻哼一声:“我和程凌认识得太久了,这些话就是要和不熟的人说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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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现月石的数量有变化,感谢大家投送的月石[亲亲]
以及悄摸摸地把两张人设卡都换成了动图,但live2d没研究明白,只能采取最淳朴的方式,所以动的不是很多:D
第94章
漯州城一带一连下了几日的雨。
初始暴雨倾盆,再到后来的细雨绵绵,将天地的缝隙都染上一抹潮意。
医馆后院的爬了一架子的爬藤叶子舒展了些,不似原来般打蔫儿。
程凌伏在桌案前研究着被荣奉带回来的虫子尸体与粉末,特制小刀划过虫子的皮表,扑朔朔的粉末便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洒向她,被她熟练地用灵力隔开,分出一小部分。
屋檐下,一道冷峻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进了屋。
荣奉扫过程凌身上逐渐浓淡不一的鳞片,眸色一暗,仓皇瞥开,落在被分门别类摆放的虫尸与粉末上:“你又用自己实验了?”
程凌专注的目光没有挪动:“这粉末只有让妖显露出原形的作用,不碍事。”
她用夹子夹起一只虫尸,举到她与荣奉之间:
“随着虫子死亡时间变长,效果会逐渐减弱。虽然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但那日接触到粉末的地方也在逐渐恢复。”
她放下虫子,耸耸肩:“不过藏到最后一击的底牌竟然只是这个,要是我的话,怎么也得放些毒药,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最后面对的就一定是只妖……”
荣奉的目光落在程凌眼角淡淡的鳞片上,接着后者的话说下去:“似乎只是有人为了验明最后与他交手之人的身份。”
“但牵扯进此事的人都已死,现在已经无从查证。”
说话间,程凌偏过头,望向窗外偶尔闪过惊雷的天际。
厚重的云层中,似乎能瞥见一抹墨蓝色的亮光。
滚滚紫雷形成囚笼翻涌在云层中,磅礴的灵气从中逸散,化为雨丝飘落。
清清冷冷的小院中,谢宝琼坐在小马扎上仰头望天。
汹涌在云雾间紫雷渐渐淡去,落下几束稀薄的日光。
却久久不曾见到天上有东西坠下,正当谢宝琼以为赤松被紫雷劈成灰,起身抱起小马扎回屋时。
一道悠扬绵延的龙吟声响彻天际。
他回头往天上望去,逐渐明朗的云层中划过一尾纤长的尾鳍,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时洒下的鳞粉,眨眼间消失不见。
……
雨过天晴的屋檐挂着水珠摇摇欲坠,在人影走过的瞬间,掉入地面云彩远去的水洼中。
谢宝琼孤零零坐在花厅中央的描金如意云纹圆桌前,面前摆了碗热气腾腾的松覃水引。
他将嘴巴抵在瓷碗的边缘,部分石化后不太灵活的手握住两根筷子,动作笨拙地往嘴里划拉着水引。
从廊下匆匆路过的谢容璟恰巧瞥见这一幕,生风的衣袍垂落在身侧,脚步生生调转了方向。
面碗上方落下一道阴影,谢宝琼握住筷子的手一松,将到嘴边的水引吸溜进嘴里,才鼓着面颊仰起脸。
清澈的眼睛中映出来人熟悉的脸,他腮帮鼓动加快速度咽下嘴中的食物,吐出三个夹杂犹豫的字音:
“……谢世子。”
谢容璟垂在身侧的手一僵,手指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