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
耳畔突然响起青年温润的嗓音,双木猛地抬起脸,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他顾不上嘴里怪异的口感,脸上扬起一个笑,冲谢琢点点头。
但谢琢若有所思地瞧了眼他手中的半个饼子后便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第一次品尝食物得到并不算好的体验,双木本打算直接将月饼收起,但谢琢的话让他生出再尝试吃一口的想法。
余光却注意到谢琢停下的步伐,顿时放弃生出的念头,将目光投向青年前方的朱门。
“到了。”
谢琢声音落地的瞬间,朱门应声而开,从中走出一个小童:
“大人说会有客人拜访,叫我在此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小童引着两人一路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脚步停在院门口侧开身体,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后面我不便进去了,二位进去后沿着小径进去就能见到大人了。”
“有劳了。”
谢琢顺着小童打开的院门,进入院子后,熟练地往里走去。
双木落后一步。
等他进入院子时,一片仍然翠绿的竹林率先映入眼帘,却找不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隐隐觉得奇怪,但转念考虑到谢琢对待他那种漠视的态度,抛下他先走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特别是在刚刚引路的小童说过这里只有一条路的情况。
双木看了眼脚下蜿蜒至竹林深处的石板小径,抬起脚踩了上去。
—
竹林外,一道身影坐在棋盘前,白绫覆眼,指尖捏着枚黑子,让人莫名感觉他的“视线”全神贯注落在棋盘上。
“你来了。”
蔺折春忽然将手中的棋子掷回棋罐。
“许久未来,你这里倒是一尘不变。”
谢琢孤身自竹林中走出,在蔺折春对面的位置落座。
他注意到手边摆着一杯只余下一半液体的茶杯,声音淡淡: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待客了。”
“不,刚好。”蔺折春的指尖微动,茶杯转瞬消失,重新换上一盏热茶:
“你要是来得再早点,我这怕是又要一阵吵闹。
他给你留下了不少烂摊子吧?”
蔺折春口中的他、上一位客人指的是谁,谢琢心知肚明,毕竟特地将茶杯的茶水换成酒液的人不多。
听完蔺折春的问题,谢琢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但还是维持着平静开口:
“他哪次不是如此,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
他喝了口茶水,刚压下心头的火气,心湖又随着竹林轻晃时响起的沙沙声荡开涟漪。
其实,早在双木到府上的第一天,他便见到了不请自来的蔺折春,就跟小宝刚回府那会儿一样。
“你先留着他,等过几日再带他拜访我,我会告知你的来历。”
蔺折春当时的神色严肃了不少,明显是察觉出什么端倪,留下一句话便欲离开。
还是他出声留下了这位来去自如的仙人。
不为别的,只为了验证当年的事。
从小宝的话语里,他能大致拼凑出当年的情况,加上这段时间小宝频繁地出事,就算痕迹被抹得再干净,但只要死死咬着不放,他总能找出遗漏下的蛛丝马迹。
付出了些代价,他得到了在四水山追杀小宝的那些凡人的踪迹,那些人所在的地方也让谢琢意识到一个在当年的事中被他完完全全忽略的人……
但开口时,他并没有直截了当地点出那人的名字,就像当年他祈求仙人降下神通时,蔺折春不会回应他的请求,现在的蔺折春也不会告知他答案。
于是,他张开口,发出的声音隔着十三年的光阴,压抑着怨怼的平静:
“为何不救她?”她分明是你看着长大的……
谢琢清楚地知道迁怒没用,蔺折春救人与否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他还是问了。
怨和恨化作的火焰燃烧了十数年之久,足够将一切都牵连进来,即便将自己焚烧殆尽。
蔺折春离开的身影重新显现,如同谪仙人的影子与谢琢交叠,他那张被白绫挡住大半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到时,她已经死了。”
一句话哽住了谢琢,像根鱼刺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无法拔出,咽下又无比生疼。
他轻轻吸了下气,似要缓解那份疼痛:
“……那你当年为何不说?”叫我空生妄想多年。
然而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就如供案之上玉雕神像,清冷遗世、不动凡尘: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
“在担心竹林里的哪个的孩子?”
与记忆中相重的声线拉回谢琢的思绪,他摇摇头没有接话。
竹子沙沙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似乎变得急促,和蔺折春平稳的声线极不相称:
“不必担心,只是将他暂时困在里面。”
他自问自答,脸颊微微低垂,用发带简单束缚的长发散出几根发丝,落在蒙盖住双眼的白绫两侧:
“看来是找不到你着急了,但暂且还不到他出来的时候。”话落,棋盘上的棋子凭空移动。
竹林中骤然掀起一阵风,卷起几片凋零的叶子散落到两人脚边。
郁郁葱葱的林海间,双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望着突然移动到面前拦住去路的几棵竹子,难怪他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看见另一人的影子。
他眸色微动,继续往调转方向的石板小径迈出步子,却在鞋尖踏上地面的一瞬,脚尖用力一点,身体腾空跃起,踩住路旁的竹杆借力,径直朝身后那几颗挡住去路的竹子而去。
闪出残影穿过那几根竹子。
脚尖刚落到地面,周围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双木来不及动作,几根碗口的竹子便从地里窜出,将他团团围住。
……
“双木到底是谁?”
谢琢简要地点明他再次踏足这片土地的目的。
安静下来的竹林只剩下棋子移动的声音,谢琢突然响起的声音显得突兀。
蔺折春落下新子,棋盘上的形势一时焦灼无法动弹,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你这时日与他相处没有猜想吗?”
谢琢抿了下唇,答非所问:
“他说他是我和阿瑾的孩子。”
“你觉得他是吗?”
蔺折春抬起头,被白绫遮挡的眼睛精准地与那双逐渐成熟的眼睛对视,他用灵力操控着茶壶又添了一杯茶。
顺着壶口流下的水柱在杯中渐高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漫延的水波倒映在谢琢的瞳孔中,像是用平整的镜子印出涟漪,拥有波动的假象:
“我无法对他拥有和对小宝一样的情感。”
蔺折春放下茶壶,附和道:“小宝的确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至于……”他的脸转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绿色牢笼:
“他没有骗你,他可以说是你和小瑾的孩子。”
谢琢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本该是倒映的波澜此刻真实地浮动在那双被双木认为无情的眼中,手中方才还温度适宜的茶杯变得灼手起来。
但不过片刻,他又恢复平静,他注意到蔺折春话中特意加上去的三个字:
“什么叫可以说是?”
蔺折春毫不诧异谢琢转瞬间就能反应过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棋盘上,一道缩小的虚影出现在棋盘上方——
几根竹子横枝错节,中间困着一道身影,正是与谢琢同行而来的双木。
对坐的谢琢微皱着眉头,将目光放在不断攻击竹子的双木虚影上。
“他延续的确实是你与小瑾的血脉,只不过……”
蔺折春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他已经死了,是不该存于此世的人。”
温热的茶水自水杯中洒出,倒到谢琢的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他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虚影——
竹子在双木的攻击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双木正因为灵力的不断消耗,倚在其中一根竹子上休息,眼眸却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逐渐修复痕迹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