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从岚急匆匆地留下一句话,便消失在温茂的视野中。
温茂见到此情此景,面容恍惚,似乎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精神恍惚地吃完饭,蹲在院中洗好碗,就见温从岚面色沉重地从院子中回来:
“娘,发生了何事?”
温从岚张开的嘴一顿,显然不想在他面前提起,随后搂住他:
“张丁喝醉酒,跑山里去被野兽咬死了,茂儿你可不能乱跑。”
温茂浑身的肌肉肌肉,眼珠转动,看向紧紧搂住他的人,眼底闪过荒谬。
温从岚只当他被吓到,拍着他的背,轻柔地安抚:
“茂儿,不要害怕,有娘在。”
第72章
温茂的眼皮抽动了一下,呼吸放缓,垂头靠在温暖中。
在温从岚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一片肃然。
深夜。
森冷的月光照亮床边的身影,温茂的脸上毫无孩童该有的稚气,眼眸冷若冰霜地看向床榻上缭绕的黑影。
脑海中浮现白日时他趁温从岚不备时,偷跑到张家,在棺材中看见的尸体。
尸体被开膛破肚,腹中脏器与两只双手留有撕咬后的齿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不管附身在温从岚身上的到底是何怪物,他都要解决这个隐患。
手中寒芒闪过,本体出现在温茂手中。
他伸手搭上温从岚的手腕,灵力探入温从岚体内,小心地游走在后者经脉之中。
他没学过人类的祓除之术,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寻找附身的怪物,将其逼出斩灭。
可是——
犹如发丝的灵力沿着经脉,在温从岚体内轮转了几个周天。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温茂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
他眼中的温从岚身体上方飘荡的、若有若无的黑雾绝非他的幻觉。
可他未曾在温从岚体内发现另外的气息。
“唔……”
思绪被突发的声音打断,手上的本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收入体内。
温茂垂下眼,下垂的睫毛遮住阴冷的目光。
床上的人影眼部的肌肉抽动,片刻后睁开双眼。
惺忪的睡眼看见床边的身影时一瞬变得警惕,又在看清月色照亮的脸后柔软下来:
“茂儿?你怎么在这?”
“娘,我睡不着。”温茂再次抬起的眼中看不出原来森冷的神情,此刻的他又成了温茂。
“白日里是不是偷偷去张家了?”温从岚坐起身,摸摸温茂垂下的头,言语责怪,语气却是心疼怜惜:
“是不是被吓到了?以后可不能这样。茂儿是大孩子了,应该更勇敢……”
温茂蹲下身,伏在床旁,耳畔是温从岚细碎的叮咛。
他并不害怕白日瞧见的张丁的惨状,他甚至不害怕温从岚身上未知的怪物。
唯独能令他感受到惶恐的,是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他安静感受发丝间手指的触感,是他尘封多年不曾拥有的触感。
心底横生出人类才拥有的卑劣情绪——
想要拥有更多,
想要永远守候在祂的母亲身边。
沉浸在漫延的贪婪中间时,温茂心底划过一抹疑虑——
他是否变得更像温茂了?
伏在床沿上的温茂没有注意到是,安抚他的温从岚眼中不知何时漫上丝丝缕缕的黑雾。
……
“后来,为了平衡我娘体内的怪物,我只得从村中挑选出一部分人供祂食用。
谢仙长那天下午没见到我动手,不过是因为我早已挑好了人选,提前让冯老三去往约定的地方,再让那怪物过去。”
温茂语气平淡道,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延续幻梦中的桃源乡的养料。
“温茂,事情的真相果真如此吗?”谢衡抱着剑,质疑道。
“这如若不是真相,谢仙长又有何高见?”温茂冷声呛了回去。
“爹,猫猫哥说的不是真话吗?”
屋内两人对峙之时,外间站着的谢宝琼悄摸摸地拉住谢琢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反正他是全盘相信了。
谢琢垂下眼,看清谢宝琼好奇的目光,沉思片刻,学着谢宝琼一样压低声音,解释道:
“并非假话,但也不见得是真话。”
“?”谢宝琼眉眼的好奇转化为困惑,谢琢说得是人话没错,但他怎么听不懂。
谢琢揉了揉随谢宝琼歪着脑袋脸颊垂挂下的肉:
“知晓真相之人唯有死者、影娘与温茂。死者已逝,无法开口,影娘未生神智,亦无法作答。只有温茂一人能说出所谓的真相。
如此境地下,真相到底如何,不过是看听众会相信哪个“真相”。”
谢琢解释完,又举了个例子:
“比如说,张丁欲谋害温大夫的那夜,第一个觉察的其实影娘,祂渴望血肉,又因温茂的存在无法对温大夫下手。
新的血肉独自出现在狩猎范围时,祂便察觉到了。
等温茂出现在院中时,祂或许已经开始啃食张丁。
温茂看清被祂包裹其中的温从岚时,出手攻击,但被影娘化解并束缚。
而温茂本身并非影娘渴望的血肉,且如谢仙长所说,影娘因执念而生,吸收温从岚执念诞生的影娘也会被其执念影响,不会去主动伤害温茂。
后面影娘为吞噬血肉而害人,但由温茂为其善后。
温茂的话语调转顺序后,这又是一个新的真相。”
谢琢托住谢宝琼犯懒的脑袋,询问道:
“小宝觉得,哪个是真,哪个假?”
谢宝琼动作缓慢地眨了下眼,结合谢琢说过的话,说出一个极其狡猾的答案:
“嗯……反正谢仙长觉得猫猫哥说的是假的。”
谢琢捏了把手中的软肉,无奈道:“特别的答案,但小宝有自己的判断,这很好。”
在场皆是耳聪目明之人,父子间压低声音的对话,根本没瞒过任何一个人。
温茂的面色在谢琢说出另一个“真相”时,有一瞬的变化,但等人细看去,仍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
谢衡眉梢稍动,正欲继续追问,腰间的玉牌忽然泛出光晕闪了闪。
温茂注意到,眼中闪过焦急:
“有什么能救她的法子没有?”
玉牌晃动,在谢衡的控制下冒出一道疲惫的嗓音:
“大师兄,你说的那本古籍我找到了。
让我看看——”
书页翻动的声音伴随着吐槽的声音一并从玉牌中传出:
“现在宗门中不都用玉简了嘛,大师兄这书又是你哪翻出的古董?”
不着调的声音却实实在在牵动着温茂的心,时间在他眼中从未如此缓慢地流逝:
“翻到了,影娘并未吞噬宿主却身形凝实的解法……”
玉牌另一头的声音突然顿住,随后咋呼道:“大师兄,是邪术啊,不能干的!”
“是何方法?”
听闻有解法的温茂自然不管邪术不邪术的,只要能救温从岚,正邪之术有何区别。
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玉牌另一侧的声音一惊:
“你谁啊?我大师兄呢?”
“阿木,你将方法传信给我。”谢衡清冷的声音插入对话,说完,便掐断玉牌的通讯。
谢衡看完玉牌中传来的信息,玉牌散发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眉下落下一道化不开的阴影。
他抬眼瞥向似乎他再不说出方法,就要动手抢夺玉牌的温茂,冷冷道:
“你实力在我之下。”
“方法到底是什么?”温茂周身灵气涌动,显然未将谢衡的提醒放在心上。
或者说,尽管他知晓这个事实,他也要去做。
“影娘已成型,无法再回到温大夫的体内。”
谢衡冰冷的嗓音响起,温茂仍旧是简单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