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星说话的时候,平直的唇线总算出现了起伏,银白的蜘蛛在嫣红的舌头上随着嘴唇的启合时隐时现,温如玉还没看仔细,他就又闭嘴了。
这是温如玉第一次觉得杨之星怎么就话这么少?多说两句话能憋死人是怎样?要是自己打了舌钉,巴不得变成个长舌鬼天天给人看。
面对杨之星的连问,他脑子一转就是主意,撒谎都不带打草稿,“不困,回去。我想走回去。”
杨之星话都懒得说了,把手机屏幕怼温如玉脸上,上头是明晃晃的路程距离,希望堵住他那张想一出是一出的嘴。
按温如玉那懒惰的尿性,能坐就想躺,没条件创造条件休息躲懒的究极懒虫性格,这一招应该百分百灵验,但温如玉拒绝了,给了个几近匪夷所思的理由:“我要让我的耳洞透透风。你也让你的舌钉透透风。”
都没有商量,就否决掉杨之星自己坐车回去的可能性,温如玉自己都没发觉他不知何时对面前的人成了独裁者的性格。
杨之星只用一秒就接受了温如玉扯淡的理由,“行,走。”
字太短,温如玉毛都没看见,那张金嘴就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他太专注,杨之星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半个,继续抛开事实扯借口,“你看你,天天打游戏,缺乏锻炼,现在走一走……”
杨之星很耐心听着他说完,幽幽道:“我说,那就走回去。”
接受反射弧慢半拍的温如玉这才意识到跟杨之星的上一场对话,他讷讷问:“你刚才是不是说行。”
“嗯。”
依旧惜字如金的作风,甚至比以前更甚,温如玉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目的被看穿了。
“要不,我们还是打车回去吧,还是有点远。”说那么多,温如玉就是想看看他的舌钉而已,这可是自己想了很久还是没下定决心做的,但潜意识又觉得叫别人吐个舌头给自己看好像怪怪的,便只能用这种方法偷偷地看。
大几公里的路程,真走回去,对杨之星这常年锻炼的人来说没什么,对自己这种东西掉了都是在床上弓出上半身去捡的人来说,无异于毁灭性打击,他完全没设想过杨之星会答应。
杨之星这次没惯着他,长腿一迈,自顾自往前走,“不是说要锻炼?”
凌晨两三点,凉风阴嗖嗖地灌进衣服,以前不屑一顾的男鬼女鬼自己鬼洋鬼杀人魔一股脑搁他脑子里开派对,温如玉想打车,但到底要保住最后一点面子,咬咬牙跟了上去。
杨之星步子放得很慢,听到身后噔噔噔响起的脚步,才变成了平常走路的速度。
没走两步,温如玉就叫苦连天,再加上吃了瘪,他一张嘴活像上辈子没说过话憋屈死的,滔滔不绝,面子也不要了,“到了没?到了没?我好累啊,我的腿好像死了,草……杨之星。”
“嗯?”
“杨之星。”
“怎么了?”
“杨之星。”
“……”
回头一看,离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不过几百米,人却是已经说了八辈子的话,温如玉合理怀疑,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被叫名字的次数是有限的,那杨之星的次数百分之九十都是他浪费在今晚了。
温如玉眼一闭,心一横,拽着杨之星袖子不动了,满脸就摆着“开水来了我也不跑”,彻底扎根于脚下那块地了。
预想中的拉扯感没有到来,杨之星也随着他站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目的得逞,温如玉又忍不住那股犯贱的紧,“你们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不行,这才走几步,就要打车……”
杨之星眉毛一挑,作势把手机收回去,温如玉马上滑跪,“唉别别别,是我身体素质不行,杨之星小人放我一马。”
杨之星没计较他那故意模糊的字眼,曲手弹了个不轻不重的脑瓜蹦,确定好目的地便准备叫车。
谁知温如玉又抓住他的即将叫车的手,另一只手猛拍他肩膀,“你看那里是什么?卧槽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团小小的黑影在树丛间来回穿梭,温如玉一眼就认出那是只猫,只是光线太暗,看不出花色。
“手慢无,手慢无。”温如玉嘟嘟嚷嚷着,放轻了步子靠近那只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毛团。
杨之星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对猫说话,不自觉荡开一抹微笑。
把猫捧到手上,温如玉走到路灯边,借着光看清楚,是一只奶多牛少的奶牛猫,小奶牛胆子很大,还拿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温如玉的手心。
温如玉心登时就化了,提心吊胆找了一圈,没有猫妈,没有寻找小猫的人,他兴冲冲回到杨之星身边,“我们带回基地养他吧。”
说着,他提拉起小奶牛的后腿,“看看是女儿还是女儿呢?”
杨之星举着手机,等待他的结果。
“哦。是个男女儿。”温如玉一脸淡定地说胡话,用手背轻轻抚着小奶牛的背,把问题抛给杨之星,“你说,叫什么呢?起个什么名字呢?”
小奶牛的叫声细细的,被挠下巴挠得直打呼噜,温如玉没等到杨之星的回应,抬头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一只隐约看得出是狗的影子在路边一滩污水里踩来踩去,欢快地摇着尾巴。
温如玉啧啧两声:“谁家的狗,主人有福了,这回去得洗多久。”他忍不住回忆起嘻嘻,有一个多礼拜没去看那家伙了,计划着打完常规赛就去看那小没良心的。
“你有没有觉得,它很眼熟?”蓦地,杨之星皱起眉,语气里透出几分困惑。
“你不会想说,这狗像嘻嘻吧?”温如玉哈哈大笑,“不可能,我告诉你,嘻嘻别的不说,肯定不会乱跑!”
也许是他们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过于明显,玩着脏水的狗先是朝两人的方向探了个狗头,紧接着狂奔而来。
“卧槽,不会是疯狗吧,你愣着干什么,跑啊!”温如玉跑出去两步,见杨之星站着没动,又退回来拉上他的手。
就耽误这么会功夫,狗便到了跟前,浑身都是泥水,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嘴里发出温如玉熟悉的werwer叫。
“嘻嘻!嘻嘻!嘻嘻啊!嘻嘻嘻嘻……”
一阵强行压抑着音量的男声远远飘来,越来越靠近,一道身影也渐渐出现在温如玉的视线里。
“嘻嘻?”温如玉试探着叫道。
嘻嘻跳得更欢了,一个劲想扑到温如玉怀里,温如玉本来还挺感动,这狗见着自己那么激动,但被蹭了一手污泥后立刻清醒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你身上到底是什么?”温如玉抱着猫,脸都要皱成一团,他跟嘻嘻围着杨之星玩起捉迷藏,确定了正赶来的男人就是许安,他喊道,“狗在这!快过来!啊你别过来!”
许安被他这一会要过来,一会不要过来的弄得懵了,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身上又被蹭了一团泥,温如玉心里一丁点儿感动都没了——闹了半天,杨之星身上干干净净,他故意把狗往杨之星身上引,狗还会避开。
这哪儿是见到他太激动了,纯粹是想把脏蹭他一个人身上!
对上嘻嘻那对灵动的大眼睛,温如玉怒上心头,反正身上已经脏了,没什么好躲了,他把猫放到杨之星手上,伸手抓住狗头,“你故意的是不是?半夜跑出来,你怎么这么能耐!还把自己弄这么脏?啊?说话!你要是没个正经理由你看我揍不揍你!说话!”
他说一句,就打一下狗头,要是今天遇到的不是自己,这狗不就跑丢了?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