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伯特用手指沾了流出来的血轻轻蹭到虫母的唇瓣上,“吃掉我吧。”
珀尔猛地睁开眼,连忙用手背擦拭着唇瓣上的血液,擦着擦着,那温热的泪就滴落在兰伯特的脸颊上。
“……求你,不要这样,我不想,不想吃掉你,我的孩子……”虫母悲哀地发现,食欲和爱欲同时存在,甚至双方开始心照不宣融合在一起。
可能有一天睁开眼睛,他看向兰伯特的目光里就会带上对食物的渴望……
“不要让我变成这样!兰伯特,妈妈不想,妈妈不会变成这样的,我不会的!”珀尔用手捂住孩子哀伤的眼睛,继续自欺欺人地哺育着孩子。
尽管他们都知道,兰伯特活不成了。
“妈妈,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起了想杀戴维德的念头,我只是怕你觉得失望,才装作醒悟。”兰伯特冷不丁说道。
珀尔愣了一下,他缓缓,“戴维德,不是你杀的,他的致命伤其实是……”
“那瓶药剂。”兰伯特轻轻看着虫母,仿佛他的目光都是有重量的,会伤害到虚弱的虫母,他把自己的目光放得轻之又轻,“我知道,我都知道。”
在珀尔惊讶的目光里,兰伯特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死在我手上,在跟您认罪的那天,我就已经猜到了,您应该一直在疑惑为什么我会那么晚才去认罪。”
“其实,我那天把戴维德死前的路线全都走了一遍,最终发现他的路线中有两处冲突,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在这冲突的时候,有人帮他拿走了我配置的药剂,并且帮他实现了代价是生命的最后一次栽赃。”
兰伯特笑了一下,受重伤后没有足够的营养和药物,他现在的脸色也不好看,“我在犹豫,直接告诉您这一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样说不定我也不会完全失去竞争力,王虫的位置我还是能争一争的。”
“但,我不甘心。我不想承认,我居然连杀了他都没能做到。戴维德早就成了我身上的一块巨石,时时刻刻都让我感到窒息。所以,我认罪了。”兰伯特轻轻说,“其实我早就想说这些了,在以为您的惩罚是将我逐出族群的那天晚上,我就想要回头告诉您这些事情。”
“为什么没有说。”珀尔侧过头,轻轻摸着他的后颈。
“因为您会更伤心,同时被三个孩子欺骗,妈妈会难过,会很难过很难过。我想,如果让您认为只有我一个坏孩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珀尔垂着眼睛,“可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罚你们罚得那么狠,甚至在你受罚后都狠心没有去看你,是妈妈错了,我应该去看看你的。”
兰伯特摇摇头,“是我太笨、太蠢。我一直以为您的伤心大部分都是为了戴维德,所以才一直暗暗跟他较劲。”
“直到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我这一辈子的走马灯,我忽然恍然大悟。您的伤心从来不是为了某一个孩子,也不是因为欺骗。只是因为期盼了很久才到来的希望骤然破碎,回家的希望,和孩子团圆的希望。”
“都被我们三个蠢货打碎了。”
珀尔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兰伯特再次哀求,“吃掉我吧,妈妈。您快生产了,再这样油灯一样熬下去,他们也会死的。”
“就死我一个吧,不要再死任何一只虫族了。您现在得知了我这些肮脏的心思,就应该毫无芥蒂吃掉我。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我不想再打破虫族对您回归的希望了。”
“请吃掉我吧……”
……
当天,珀尔就开始生产了,在母体内同样接受了二次进化的卵格外大,特别难生。尤其是虫母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也没有力气生他们。
虫母倚着墙壁,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虫卵跟着轻轻动,但就是出不来,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卡住了。
“……别折磨妈妈了,孩子们……”珀尔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能用力一次,单薄的身体上覆了一层薄汗,漂亮的肩胛骨像脆弱的蝴蝶。
兰伯特努力挪动过来,轻轻帮助虫母生产。
像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又像是本能地因为母亲的哀嚎拼命爬了过来。总之,有了兰伯特的帮助。
珀尔最后生下了七只卵。
兰伯特看着这些新生的虫族希望,露出一个笑,“妈妈,太好了,它们的资质都很好,都会成为虫族的精英、强将。”
……
“妈妈,晚安。”
……
珀尔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没想到眼睛都哭到开始疼,泪水却还是像滔滔不绝的江水那样流淌着。
他好像在万物的洪流中独自停住脚步,又像是被困在一个人的密室。
只剩下泪水的苦涩。
虫母的尾钩再次进化、加长,修长的躯体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他最初的模样。只要他想,那藏匿着宽容的翅膀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就遮蔽天地。
“我将你为了孩子失去的力量还给你。你会想回到玫瑰星,重新做你的高等存在吗。”
珀尔坚定摇头。
场景变换,几乎是瞬间就变到玫瑰星上空。珀尔看见底下已经开战的两个族群,是他的孩子们,和曼尔迪族。
“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挥挥手就泯灭一个族群,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让和平存在。你会愿意回来吗。”
珀尔想跳下去跟孩子们团聚,却被无形的屏障阻碍着,他只好用手掌贴着底下孩子那小小的身影,眷恋又哀伤。他缓缓摇头。
“如果我把那些星系都给你当玩具呢,欺负过你的那些生物都会对你俯首称臣。你会愿意回来吗。”
珀尔没再摇头,就在那存在以为自己让他回心转意的时候,珀尔轻轻问了一句,“你觉得,你的这些东西,跟我的孩子有可比性吗?”
珀尔对着前方那一团无样貌、无性别、无感情的存在问道,“跟我那愿意用生命换我存活的孩子相比!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白光语气平淡,“生物都应该是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为什么会有例外呢。”
“但我的孩子,为了我,去死了。”珀尔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白光笼罩,但仔细看,他的周身,有淡淡的光亮仍顽强抵御着白光的侵蚀。
“人类有个故事很好,天庭的仙女与人类相爱,他们的结局是每年一见。我也可以让你这样,你还可以见到他们,这样,你会回来吗。”
珀尔狠狠“呸”了一声,这一声几乎要用掉他全部的力气,“做你的春秋大梦!”
“之前的灾难,也是你搞的鬼吧。”珀尔笑了,“是不是我已经拒绝过你一次,还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你恼羞成怒了?”
“我告诉你,这种事情就算是再发生千遍、万遍,你也只会得到一千口、一万口唾沫。”
那存在很久没再说话,静静看着珀尔一瘸一拐坚定地离开。
祂理解不了,为什么同属于高等存在的珀尔会被底下低等生物的呼唤召唤走,祂以为是它们给了他足够的利益。
可刚刚,祂给珀尔的不比底下那些生物给的少,可珀尔还是离开了。
情感,真的比这些东西,都要重要吗。
珀尔走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脚都被磨破,这条银河还是没有尽头,他努力辨别着周围的星系,他想回家。
他想,回家。
珀尔惦记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惦记着离世后还在守护他的兰伯特,惦记着战场上的孩子,惦记着族群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