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16)

2026-01-06

  云罗虹索七拐八拐进了几个巷子,走势也越来越刁钻,一会儿飞上房檐,一会儿窜过墙隙。直到最后导向一处死路,遁进一堆废弃的箩筐内,王珩算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李鹤衣?”

  杂乱的箩筐动了动,下方冒出一个湿漉漉的猫脑袋,朝他“喵”了一声。

  虹索的另一端就系在猫尾巴上,正晃悠悠地摇来曳去。

  ……被骗了!

  王珩算气得咬牙切齿,立刻放出神识四下搜索,试图找到一丁点李鹤衣残留的气息,但一无所获。不多时,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奕楼的仙卫寻了过来。

  看见他后,众人宛如看见救星:“二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南坊出事了,死了不少人,阁主唤您立刻回去!”

  王珩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暴起虬结的青筋。

  到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挥手撤去了云罗虹索,冷着脸沉声道:“走。”

  夜幕低垂,天江平阔,阗都的长街瘦巷都笼罩在细密的雨雾中,楼宇屋舍影影绰绰。

  从丹坊出来后,段从澜在街边碰见了一边骂老天一边收货摊的商贩。这次他学聪明了,讲了价,又买了两盏花灯。

  等他提着花灯到江边时,这里几乎没几个人影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本该繁华热闹的灯会泡了汤,江面上只散着几盏孤零零的河灯,被雨打得漂零不定,忽明忽暗,如同断了梗的死萍。

  河畔的廊桥上也冷清无人,只桥栏边倚坐了一道人影,枕着不休不绝的雨声。

  段从澜收伞走近了,那人才微微有了动作,掀起披罩在头顶的外衣,露出一张脸来。

  李鹤衣浑身都被淋湿了,凌乱的乌发一丝一缕地贴着皮肤,脸也是苍白的,衬得眉心那一点砂痣分外惹眼,红艳又靡丽,像渗出的血珠,轻轻一碰就会滴落下来。

  他没什么力气地问:“买到了吗?”

  段从澜将一个瓷瓶交给他,李鹤衣这才有了点精神,取瓶中的易容丹吃了下去。片刻后,他清丽的眉目就仿佛褪了色,变得平平无奇,又重回一介不起眼的无名散修了。

  李鹤衣摸了摸脸,顿觉安心不少,松了口气。

  段从澜放了个涤尘诀,他身上总算不冷了,由衷道:“多谢。”

  “你我间不必言谢。”段从澜坐下后才询问,“怎么这样不小心,差点又让人发现。”

  李鹤衣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裹了裹,蔫蔫道:“我也没想到……这一觉居然睡了两天。”

  所以不是易容丹出了岔子,而是他算错了时间——怪不得街上人多,原来今天就是华灯节当日。连这种错都能犯,他最近真是过得太安逸,整个人都懈怠了。

  段从澜面有愧色:“也怪我,昨日就该叫醒你的。”

  李鹤衣摇摇头:“这与你无关。”

  今天要不是段从澜路过救场,他估计真得被带回太奕楼,到时候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段从澜似不经意地问:“那个叫王珩算的人,为什么会缠着你不放?”

  李鹤衣静了下,答:“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他跟我的确认识。”

  段从澜:“可是你之前分明没认出他。”

  李鹤衣心中踟蹰片刻,还是选择了如实坦白:“我失忆了。”

  段从澜表情果然有了变化,语气略显疑惑:“失忆?”

  李鹤衣简单交代了一番自己与叶乱相遇的过程。

  “…总之,除了几十年前的经历,近些年的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也包括王珩算。”他神情有些复杂,“直到刚去买丹药的路上又撞见他,这才记起来一些事。”

  开端和云崖所说的坊间传闻相差无几。

  李鹤衣去江南采药时,捡到了重伤的王珩算,便拖回家中救治。

  这小子一开始以为他别有所图,又提防又抗拒,药都打翻了好几碗。但李鹤衣救过不少更难沟通的妖兽,也习惯了,不甚在意地受着,换了一碗更苦更辣更酸的药。

  时间长了,王珩算的态度才渐渐软化下来。一面对着他辛苦建的竹屋嫌破喊烂,一面扭扭捏捏地帮着打理菜圃,问李鹤衣以后什么打算,难道就这么在山沟里过一辈子吗。

  李鹤衣无所谓,说:“随便。一个人过也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

  王珩算蹲在篱笆边,手里还绞着一朵被折腾得快要死掉的牵牛花,直直地望着他,眼睛很亮。

  “真的?”

  “嗯。”

  半年后,王珩算彻底痊愈了,并向李鹤衣坦白身世,要带他一起走。

  李鹤衣将人拒之门外。

  王珩算无法接受,争吵和纠缠持续了数月,李鹤衣连搬了好几个地方,都被寻上了门。最后他觉得烦了,干脆主动去找了太奕楼的人。

  王珩算被强行打晕后押回了门派,李鹤衣损失了一截被硬生生拽断的袖子,日子总算清净了。

  一些细节李鹤衣没说,只三两句话概括了来龙去脉:救人、分歧和散伙。

  他皱眉道:“后来他好像也找过我几次,人正常了点,应该是想通了……今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段从澜声音有些冷:“他说什么了?”

  李鹤衣没发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

  段从澜无声看了他半晌,随后笑起来:“原来如此。”

  李鹤衣却不懂怎么就原来如此了,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又道:“其实我也有一问。”

  段从澜好脾气地等着:“什么。”

  “段从澜。”李鹤衣看着他,有些不确定,“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见过面?”

 

 

第11章 疑是故人来(三)

  我们是不是见过?

  问出这句话时,李鹤衣留心着段从澜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端倪。

  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倘若段从澜问他为何这么想,便说是猜的,或者直觉。

  这不算撒谎,最开始听见段从澜的名字时,李鹤衣就觉得有些熟悉,而这种熟悉感不久前又出现过一次——进阗都城的第一天,他在街上撞见王珩算的时候。

  李鹤衣遗失了十几年的记忆,忘掉的人和事太多太杂,必然不止一个王珩算。

  那段从澜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廊桥陷入一阵凝滞的寂静,檐外的夜雨声也似乎缓了下来,像某种低低切切的私语。

  李鹤衣等了许久,久到快要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段从澜终于开了口,道:“是啊。”

  他承认得干脆,态度这么直接,反倒令李鹤衣措手不及。

  李鹤衣不由追问:“何时何地?”

  “就近些年的事,也在江南,算算时间……应当就在你送走王珩算不久之后。”

  段从澜倚靠着桥栏,抬手往桥外探了探,莞尔:“这雨差不多快停了,出去吧,我们边走边说。”

  河畔灯火阑珊,人影散乱。

  渡头的船工大多也都去歇息了,岸边只横着十几艘空船,两人经过长堤,寻了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放河灯。

  “…那时我得知了一点关于道侣去向的消息,寻他的途中遭遇魔修围猎,弄得一身伤,几乎快死了,还昏迷掉进了河里。”

  段从澜支腿坐在堤边,将点着的荷灯放入水中,说:“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里,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还都上了药。”

  这桥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李鹤衣表情微妙:“是我救了你?”

  段从澜点头:“不错。你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治好了我的伤,不过没留我多久就走了。所以在天水湾时,一听见你的声音,我就认出是你了。”

  是这样吗?李鹤衣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但和王珩算的情况不一样,他是真对段从澜毫无印象,连半点能佐证的残留记忆都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