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18)

2026-01-06

  他叮嘱:“以后别一个人出门了。”

  段从澜笑眯眯的:“一切都听你的。”

  太奕楼,剑阁前殿。

  王珩算踏进门时,殿中已经候着一道负手挺立的身影了。

  他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哥。”

  王珩策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不敢当,王二公子久去不归,鄙人还以为你在外自立门户了。”

  虽为兄弟,两人长相差距却不小。

  与王珩算的锐利张扬不同,王珩策的眉目更为疏朗俊逸,平日里看着温厚和善,沉下脸来时却不怒而威,气势凛厉逼人。

  他斥责:“派你去领队巡逻,你倒好,领到半路自己跑没影了,还弄得城里鸡飞狗跳,连南坊死了一堆魔修都不知道。”

  王珩算皱眉:“魔修而已,死就死了,最该被责问的是入城检查的人,骂我做什么?”

  “你以为他们怎么死的?两个魂魄皆散,三个被掏空了脏腑,剩下全被撕成了碎肉,医阁的药修连拼都拼不起来。路过的世家修士直接吓成了废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分明是冲犯了妖邪之气。你巡查不力,连城里混进个大妖都没发现,理当重责!”

  劈头盖脸挨了王珩策一顿骂,王珩算的唇线绷得笔直。

  他语气不耐烦:“知道了。之后我自行去刑阁领罚,禁闭半年加抄二十遍门规,行了吧?”

  王珩策冷道:“三十遍。认错态度恶劣,再扣一年月俸,退下去好好反省。”

  王珩算猛地抬头:“等一下!我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谈这个的……”

  王珩策却不愿再听,一挥手就要将人轰出前殿。在劲风即将袭中王珩算的前一刻,他抢声喊道:“——我见到李鹤衣了!”

  一瞬间,磅礴的劲气在王珩算跟前烟消云散,残风掠向两旁,拨乱了翠玉珠帘,空灵清脆的响声落了一地。

  王珩策定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第12章 绛府升

  王珩算将白天如何遇见李鹤衣的经历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我亲眼所见,就是他本人,错不了。”

  他十分笃定:“之前你们将我带回门派,还不信救了我的人是他。他那般长相,眉心还有痣,我怎么可能认错?”

  王珩策听完,方才还有波澜的神情又平静了下来。

  他道:“口说无凭。你既说是在街上撞见了他,有其他人能作证吗?”

  王珩算噎了下,李鹤衣跑的时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哪个路人能看得见?他正要申辩,袖口却传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冒出半个猫头。

  见之王珩策蹙眉:“这又是从哪家拾来的,快给人放回去。”

  王珩算立刻把猫举远了:“不行!这可是李鹤衣碰过的。”

  “……”

  王珩策沉默完,说:“明日去隔壁医阁,让他们帮你看看脑子。”

  “我脑子好的很,没得病,也没有癔症,少拿这套来压我。”王珩算紧追不舍地逼问,“他分明就是李鹤衣,你明知道我没必要骗人,为什么就是不信我的话?”

  王珩策:“就算依你之言,他真是李鹤衣又如何?既然他没有主动找上你,那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王珩算冷笑一声:“十几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叫我别去打扰他,可结果呢?没了昆仑无极天,他现在一个人流落在外,东奔西走,日日风餐露宿。我看见他时,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连个替他撑伞挡雨的人都没有,这过得能是什么好日子?”

  他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深吸了口气,竭力平息下情绪。

  “是,以前你同李鹤衣是有些龃龉,你不关心也不想管,但我却看不得他这样。”王珩算厉声道,“你不愿费心费力,我便自己去找!”

  说罢他甩袖便走,前脚刚要踏出大殿,王珩策呵叱:“回来!”

  化神期的威压瞬间展开,似滚山的巨石一般碾向王珩算,重如千斤坠。若是落到旁人身上,立马就承受不住地跪下了,王珩算却一点没动,背脊挺直如松,强顶着威压,硬生生举步跨过了雕花门槛。

  威压再次加大,境界直逼渡劫期。

  这比王珩算高出了一整个境界,他脑中响起尖锐的耳鸣,垂在身侧的手仍死攥不松,指甲嵌入肉中,渗出血来。

  快要撑不住时,王珩算耳边蓦然炸开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声!一道长影从他体内飞遁而出,重重摔向地上,似受惊的蚯蚓一般痉挛翻跳。

  ——竟是一只生有长翅的水蛭!

  “…蜚蛭。”

  王珩策认了出来,沉眉凝声:“今日你还见了什么人,为何会沾上这种秽物?”

  蜚蛭是一种异虫精怪,兽首蛇身,长有四翼,常寄附于修士体内,吸食其精血与灵气为食,杀人于无形。这只蜚蛭翅膀未完全展开,只是幼虫,但已经吸了一肚子血,看着臃肿可怖。离体后挣扎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力气,在强横的威压之下化作一滩血水。

  但蜚蛭只活跃在滇林与瀛海一带,为什么会出现在汴中?

  王珩算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血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由怔忡转为骇怒。

  “原来是他……他竟然还敢跟着!”

  他提起剑转头就走,然而一出大殿,便被十几个剑阁弟子拦住了去路。

  王珩策语气冷冽:“刚闯完祸你又想去哪儿?”

  王珩算:“我得去找李鹤衣,他现在肯定有危险!”

  “做梦!今日我在这儿,你就休想踏出太奕楼半步。”王珩策下令道,“带二公子去刑阁,禁闭思过半年,未及期限不得放人!”

  剑阁弟子上前一步,王珩算攥紧了少阳剑,骨节因极度用力而凸出发白。

  众弟子劝阻:“二公子……”

  王珩算脸色很不好看,但面对越级的境界压制,他根本毫无反抗之机。正面对上王珩策肯定出不去,只能暂且忍这一时,暗中再找机会。

  最终,他只得挥臂将人一并挡开,恶声恶气:“让开!我自己会走。”

  王珩算在剑阁弟子的遣送下离开了,前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珩策一人。

  ……这都是些什么事。

  他揉捏眉心,叹了口气,又唤人去找操千曲。

  操千曲却没来,她正在楼外楼与姐妹话旧,只回了传音。

  “稀罕啊,王大公子得空找上我了。”她哼笑道,“说吧,什么事?”

  王珩策:“极北魔域动乱,我须得过去一趟。半月后九重洲开放,领队一事,就交由你负责吧。”

  自几十年前无极天掌门陨落后,世间的渡劫期大能仅剩下了他祖母王真人。而王真人的境界也有数百年未松动,如今寿元将尽,延寿之法只有一种——九重洲第七重,赴西王母瑶池宴,取蟠桃仙果。

  然而九重洲设有上古禁阵,只有元婴及以下的修士可以进入。王珩策去不了,只能将任务交予其他人。

  操千曲“咦”了声:“原本不是让王二去吗,怎么突然变了?”

  提起王珩算,王珩策就感到一阵无力,扶额道:“之后再同你解释,不用管他。”

  结束与操千曲的传音后,又有一名弟子禀报求见。进门后,垂首向他呈上一枚羊脂玉佩。

  王珩策看着玉佩上的衔梅白鹤,轻喃道:“…的确是他的。”

  弟子说:“这玉佩是巡卫在南坊的当铺发现的。阁主,是否要派人去寻?”

  王珩策抬手:“不必,就放这儿吧。”

  弟子应声放下玉佩,退出了前殿。

  玉佩静静躺在乌木案几上,雕镂其间的白鹤似飞欲飞,栩栩如生。

  王珩策看着玉佩,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第一次见到这枚玉佩,是在上届仙门大比。那次的斗场设在阗都绛府台,李鹤衣同其另两位师兄一起来的,抱剑从他面前走过时,腰侧的玉佩曳着银穗,一步一晃。之后李鹤衣也是带着这玉佩,在绛府台上剑惊四座,一举成名。